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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落与蜕变——百年中国民间美术态势思考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6 1:07:01



中国民间美术原生形态衰落是整体性。百年来不断扩展、深入社会文化变革,以及对“原始生态环境”日甚一日改造,深重地瓦解了民间美术古风承传基础,以致今日衰落现象,难以和历史上不断经历“变异”相提并论。本世纪现代化革命,有别以往那种改朝换代式变革,它建立在生产方式和世界观彻底改变基础上。其势所及,前工业时代所构筑价值体系,莫不呈现紊乱甚至分崩离析。
就实质而论,贯穿中国百年社会文化变革运动现代化主题,远非古代自然时间观中星移斗转。它被现代线性时间观纳入到直线式单向发展轨道,内蕴着不以人意志为转移逻辑规定性。西方世界所策动工业革命,以其征服自然力量,向整个现代世界提出了这个史无前例主题。因此,包括西方人所特有阐释方式在内,现代化主题逻辑规定性显示为对工业生产方式和科世界观普遍认同。工业化、城市化和科化等西方文明色彩阐释方式,相应地构成现代化发展模式一般演绎趋势。就人类生存理想而言,现代化发展模式是否真能够实现它对美未来承诺,依然悬而未决,甚至眼下也并非不容置疑。但是,它从一开始就被视若历史发展必然趋势,意味着“文明”与“进步”,以致广泛持久地激励着满天下怀抱幸福理想芸芸众生。在它缀满五彩花环旗帜下,现代人义无返顾,蜂拥向前,势不可挡。
随着中国众对现代化运动从痛苦无奈被动承受到满怀理想主动参与,民间美术原生形态创造者便逐渐离它而去。就民间美术衰势而言,创造主体丧失显然不同于一品一物毁弃,它是内在决定因素。这着重从社会经济结构和精神世界裂变,来考察民间美术创造主体丧失。
鸦片战争以及结束这场战争《南京条约》,是古老中国开始其现代化历程蒙辱前奏和标志。为自强和富国,清廷曾兴办“洋务”,力图建立官僚资本现代工业。辛亥革命后,中国兴起资本主义工业热潮。尤其欧战期间,民族资本主义在口岸城市和一些交通便利城市中,得到一定程度发展,初奠了中国现代工业基础。本世纪下半叶,政府高度强调工业主导地位,努力发展科化、集约化、机械化现代工业生产,使之在国民生产总值中比值逐渐超过农业。70年代末以来改革开放,通过引入外资和市场调节机制,进一步促进了城乡特别是乡镇社队工业生产和商品经济繁荣。
从无到有、由弱渐强、自零趋整现代工业,使中国经济由单纯农业发展为农工并举。经济结构二元化,意味着工业生产方式及其文化因素,由基础层面进入中国社会生活,成为推动现代化现实力量。传统社会结构分裂,便是其作用使然。早在起步阶段,工业生产即凭机器制造优势和颖异造物观念,强有力地冲击了传统手工产业,使之在实用品生产领域迅速退却。这不仅意味着那些与传统织造、印染、锻铸、烧造或髹饰相关民间实用美术势呈失落;更意味着赖之谋生农民或小手工业者,不得不离开他们世代生活土地和家园。
像所有卷入现代化浪潮其它国家一样,城市与乡村离异和聚落城市化趋势,也是本世纪中国社会时代特征。中国曾有过世界最城市,却和现代意义城市相去甚远。它既不是商品流通中心,也不是吸引社会精英和一般人去处;它不具有独立于乡村自立性质,彼此有着难以割舍社会经济联系,市民和乡民、商人与士绅保持文化共通一致性。口岸城市出现,改变了中国社会聚落空间格局和形式,与四周汪洋海般乡村社会形成鲜明反差。以现代城市为中心,工业生产构筑起向外辐射商品经济络,在其势力范围,农民或小手工业者生产与消费越来越依赖于远方市场。越来越多农村人口经不住打击,被迫涌向城市,靠出卖廉价劳动力谋生,逐渐汇集成一个以产业工人为主体新型市民群体。
相对中国社会传统格局,这个在农村人口城市化过程中迅速崛起社会群体,体现了社会结构裂变。作为二元结构一端,他们疏远了乡村社会家族文化,转而介入到更强调个人主义和横向关系城市社会秩序中。新生存方式和文明氛围,使他们日益在职业技能、社会地位、生活行为、知识结构、价值观念和审美意识方面,与依然生活在土地上农民拉开距离。他们也因此成为农民羡慕和仿效对象。
百年来,现代市民崛起和有增无减农村人口城市化势头,对作为二元结构另一端农民群体影响,已不止于数量上削弱。出于对工业文明身心认同,成分复杂市民群体在整体上构成推动现代化进程主力军。他们社会地位因此获得提升,逐渐是他们而不再是数量依然庞农民,主导着这个时代风尚。社会主导力量历史性转移,造成农民社会地位相对低落。他们身处现时代性质和状态,被一言蔽之为“土”,而这个“土”现代底蕴便是“落后”。这种史无前例变化,动摇了农民在“以农为本”千年国策中树立“天,农夫为自信心。现代传媒或其它现代运作方式,让越来越多农民意识到城乡间天壤之别,一种相形见绌自卑心理不断滋生和蔓延。他们开始向往城市,向往进工厂或坐机关,与日俱增地渴望摘掉“乡巴佬”帽子。支撑传统价值心理基础,因此受到难以估量削弱。原先那些习以为常或者引以为豪东西,今他们已自觉“土得掉渣”而羞于示人。中国民间美术创造主体,由于自身社会心理变化而日趋萎缩。
当然,单纯自卑感并不足以深刻地改变农民精神世界,而且由于地理或空间距离所造成天然障碍,使得很一部分农民在相对封闭氛围中,坦然自若地过着与往常一样生活。在那些交通不便边地僻壤,这种情况实际维持了半个世纪,甚至不乏持续至今者。在那,人们依然虔诚地供奉着“天地君亲师”神圣牌位,祭祈迎拜习俗活动依然构成乡间人文景观,诸慎终追远、尊神事鬼、重义轻利等传统观念依然影响着众人对宇宙人生态度和看法。
不过,这一切在本世纪下半叶得到了极改变。从早先由中央政府强力推行政治与经济社会主义改造,中小教育范围普及,以及通达社队一级公路、有线广播和邮政体系建设,到近20年来广泛实施农村改革和半导体收音机、电视机落户农家,还包括“文革”“上山下乡”和目前“民工潮”两次规模人口迁移,都对乡村社会构成前所未有、持续强劲冲击。它所引发最重结果,在于当代社会主导观念系统和价值体系日趋社会化。
不难理喻,百年来一系列变革都是围绕中国现代化这个核心问题展开。前后掌握国家政权政治力量,尽管在意识形态和实践方式上各有差别,但在追求工业文明现代化这个根本价值取向上却无二致。诉诸国家政权和社会精英集团这种价值选择,构成纵贯和俯瞰整个20世纪社会主导价值。而寄蕴其中质,则是整个现代世界概莫能外唯科主义。
自鸦片战争以来,用科技术装备西方工业文明,以其咄咄逼人物质优势激起中国人对科崇信。由此,一种认为世界所有方面都可以通过科方法来认识和把握唯科主义,首先在思想界和社会上层崛起。进而,通过包括政治、经济、教育、通讯在内一整套控制和传递机制以及无所不在工业产品,它日益广泛、深入地向社会基层传播渗透。在唯科主义视野中,现代自然科创立基础原则和方法具有综合宇宙观和人生观一元性。西方中心主义仗恃工业文明物质优势所营造文化不平等,使现代中国人普遍怀有一种文化自卑心理,它和唯科主义特有批判意识,汇成社会主导价值中持续震荡中华文明传统反叛思潮。潮涌之下,传统架构被从整体上和根本上视为一种非科体系。许多传统文化因素或形态,被渴望国富民强现代中国人当作迷信、愚昧或落后东西一点一点地毁弃。唯科主义极力倡导和尊崇世界观,范围地占领了精神世界制高点,并对有悖社会主导价值一切构成俯射之势。
在一个世纪历史跨度中,由国家政权强力推动社会改造和移风易俗、市场经济竞争压力、新式教育知识灌输、工业技术生产效益、现代生活方式和消费品物质诱惑,都在不断促使庶民百姓接受唯科主义价值取向。无论自觉不自觉,情愿不情愿,他们愈来愈深地沉浸到科世界观“西洋景”中。在这,人们不再崇仰超自然“神性”,宇宙生命一体化信念仿佛被现代航天器抛向外太空;人们不再相信时间是循环运动,在拉直时间中祖灵庇护力量日益远去于在生之灵;人们不再拘泥古代圣贤道德训诫,重义轻利价值原则在愈演愈烈市场竞争中犹被淘汰商品;人们不再顺从长辈老者意志,“老人们传下来东西”已是毫无科根据劳什子;人们不再执著自己心声心志,浪漫绮丽“土地梦”被客观规律碾得粉碎……科一元论、物质决定论、数式思维和工业进步观等唯科主义思想,已经或正在成为农民尤其青年农民思想。尽管他们在理解上难免肤浅、简单甚至混乱,但这一点却越来越深入人心:科而非神灵才是福祉之源。
农民精神世界“科化”,同釜底抽薪,使民间美术原生形态不可挽回地丧失着它创造主体。虽然事态尚未发展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程度,但是还能承传几分古风、保持些许纯粹传人,已是凤毛麟角。一个曾经具有主导地位创作主体群,今正在边缘化、老龄化、孤独化趋势中,走向暮色深处,至于那些与他们精神信仰、价值观念、社会习俗、生产和生活方式息息相关东西,诸祭祀、起居、穿戴、器用、装饰、游艺一系列品物,自然随人自身脱胎换骨式变化,而渐渐失去以其原有意义和形式继续存在支点。

百年中国民间美术另一番景观,却不乏生机。这种景观由一系列蜕变形态构成,它们或许依然带有原生形态某些形貌或风味,却顺应现代化主题下社会需,经历了一系列适应性变化。
诉诸集约化生产所谓传统民间美术品或手工艺品,以现代社会生活为主题新年画,纯粹用于陈设或把玩彩扎塑作,仅为节庆娱乐甚或兼容广告意图龙舞灯会,还有且作“中国迪斯科”或“健身操”街头秧歌,以至取用任意装饰化纹样等等,人们都可从中领略到蜕变形态时下之味。与原生形态衰势适成对比,它们在城市或深受城市风影响乡镇地区,方兴未艾地发展着。本世纪初或更早时候,当那些经不起工业文明冲击农民沦为城市街头游方艺人,或者不得不在村落为遥远消费者出卖手艺时,民间美术蜕变过程便已启动。随后,社会革命、政治运动、经济建设和商业运作,曾经从不同角度促进了这一过程。今这种蜕变形态,在比以往更加强烈现代化氛围中,已形成相当规模和吸引力,并可望成为现代商品经济和众文化生活中一个潜力丰厚增长点。
整体地来看,民间美术蜕变形态呈现着三个主特征或变化趋势。
1.生态脱俗化
民俗材料表明,以往民间美术创造,包括某种造型活动开展或某种造型样式推出,其动机总关联着比审美求远为宽泛、复杂社会生活意义。即便作为一种审美现象来看待,也必须结合特定社会活动背景才能证实它审美价值,领略它特殊审美意蕴。譬,灯彩扎制迎送,在中国南北地区多出于“祈子”“祈雨”社会求和动机,并按约定俗成方式进行。它于何时何地开展,它每个程序环节、各种造型处理,以至活动中人们具体反应方式,都紧扣着“祈子”“祈雨”中心意向,并以稳定持久风俗形式固定下来。一方人士莫不遵循俗制,适时适地、合规合范地从事制作,开展活动。在活动过程中,凡参与者也按家喻户晓程序定式和“说头”,渐入心满意足审美佳境。对中国老百姓来说,那些在与有神有灵天地打交道漫长岁月中形成祭祀、祝祷、纪念、祈禳、敬仰、迎送习俗,都与一定节气、时令、气候、水土和人事紧密关联,遵守同法律俗规是达到特定目前提。原生形态民间美术,通常是民俗活动不可或缺有机部分,不具有游离其外生态独立性。它排斥一切脱离习俗或个人主义创作动机。
然而,在持续变革现代氛围中,民间美术蜕变形态日益脱出传统俗套,成就它动机变得来源广泛,不拘常规。一项政令法规传播宣教,一个公司促销考虑或者张三李四一时兴致,都可能成为推出一项活动或制作一件作品动机。动机实施者,可以根据自身和主题,自由地安排活动开展时间、地点、规模和程序,也同样自由地选择某个门类样式,把握每个造型细节。出于脱俗创作动机,民间美术蜕变形态实已孑然一身,原先与之交融一体风俗完全被背景化,同一张可以随意更换、远近任调、色淡形虚“背景纸”。举目所及,诸多原本习俗规定性很强品物与样式,“拴娃娃”、“扫睛娘”、“送老花”、“春公鸡”、“傩面具”、“百衲衣”和“龙灯”、“狮舞”等等,都获得很程度解放。这无疑增进了它们适应性,以至可以不受时空条件限制地汇入现代生活潮流。
2.功能审美化
原生形态民间美术始终保持着“实用——审美”综合价值结构,具有很强功利性。这种功利性不仅直接地表现为它物质实用功能,还渗透到它审美机制,表现为诉诸视觉形式,对现实需替代满足。后者显示了民间美术原生形态有别于纯粹审美形式特殊性质,即它精神功利性。它通过理想化视觉形象塑造和观照,使主体在审美想象心理状态中,抒发被现实所压抑功利意愿,从而有效地消除有碍社会实践心理紧张和焦虑。
在与科世界观和工业文明遭遇中,民间美术千古承传“实用——审美”价值结构迅呈瓦解之势。无论是和传统生产生活方式关联物质功利性,还是和传统信仰相关联精神功利性,都在新历史条件下失去了功效。工业文明带来物质实惠,使原先多靠“替代性满足”来对付“匮乏”百姓,欣喜地发现或现实地掌握了一种强有力物质生存手段。民间美术相应变化,通过功能审美化表现出来。民间美术蜕变形态多实现了这种价值转型,并因此获得继续发展生机。然而,随着功利价值萎缩和消失,它也丧失了许多与之相关品质。
在功能审美化趋势中,一些审美倾向原来较强,或其功利性侧重精神意愿而非物质功能原生形态,其价值转型显得更为自然流畅,也更为现代人所钟情。这方面以年画、剪纸、刺绣、蜡染、挑花、编结、雕塑、玩具、灯彩等,表现得最为突出。它们原来显强装饰性和审美娱乐性,在当代被极地强化和纯化。它们作为富有历史感和民族色彩审美价值形态,构成艺术商品特有魅力。它们与日俱增商品价值,不仅激活了一些个体作坊,还启动了许多集约化专业生产。
3.结构零散化
在前工业时代,影响和支配民间美术活动观念是集体意识和个体意识统一。作为传统势力集体意识,在漫长历史过程中不断作用于主体。它不仅在现实情境中通过主体向客体渗透,使当下心理投射包含历史和集体成分,而且还在长期社会实践中通过主体历史地向客体渗透。许多与人们切身利益相关事物,因此被赋予了包括情感、意愿、知识、评价和理想在内丰厚精神因素,并以风俗为主载体相对固定并延续下来。这些符号化了精神因素和相应符号形式,汇成一个社会化意义系统,构成一种家喻户晓“集体契约”。在此基础上进行民间美术创作,实际操用着一套共用艺术语汇。虽然每个人遣词造句风格差异造成作品文采变化,但其语义结构深处却贯穿一条亘古至今文脉。社会化意义系统精神之链,把社会个体丰富创造和这些创造各个组成部分,维系成一个浸透集体意识有机整体。俗称为“说头”意蕴统一性,内在地规范了民间美术形象构成一般定式,同时也为人们阅读和评价提供了普遍依据。
作为社会文化变革体现,移风易俗之势在本世纪愈演愈烈。此形势下,原有社会化意义系统随载体失落而不断分化瓦解,其维系力量已难以为继。现代意识所鼓励个人主义乘虚而入,把非集体意识个人观点注入民间美术原生形态语义结构深处,从基础层面解散了统一形式元素精神之链。由此引发蜕变,通过造型结构零散化显示出来。与民间美术原生形态由“说头”链结有机整体相比,蜕变形态造型结构是肢解状、拼凑状,缺乏一以贯之连续感和驭一统万完整感。人们从供奉造型中挪出糖塑面花,从营造天地卸下雕饰构件,从社火傩戏上摘走面具脸谱,从穿戴款式中截取花样绣片;或者把诸多从原有整体上剥离零件断片,驴唇马嘴地错接、杂拼,强扭为一,使之脱离功利性统一体而单纯向审美方向发展。
现代商品经济尤其刺激了这种肢解性、分裂性蜕变,使碎片式民艺商品开发在近20年来呈现一片繁荣景象。显而易见,这种繁荣并不意味着原生形态民间美术复苏或重振,它只是容易造成这种错觉假象。其更程度实际情况是,现代商品经济通过利用甚至鼓动民间美术价值转型来追求自身实利目标。它调动起各种方式甚至工业化方式,批量地复制传统民间美术碎片,并把它修补、放成一个似有古风之美完整类像。市场经济复制能力是巨、超出一切其它努力,以致某些一度销声匿迹民俗事象和相关民间美术品物,仿佛在一夜间奇迹般地“复苏”。一些号称“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灯会、庙会,就是十分典型例子。生龙活虎游艺舞具、奇光异彩电光花灯、五色斑斓缀挂把玩,以热烈声色刺激吸引着四方来客,他们在愉悦中给主办者留下可观票房价值和产品订单。
新风从现代城市兴起,蜕变乡土艺术构筑起一道别致风景线。被现代潮流推着前奔城市中人,是这一切建设者。摆不脱中国文化情怀,使他们努力寻求一种既无俗套限制又有旧日温馨,既不失现代功效又和现代样式适成反差审美方式。蜕变民间美术,显然很合乎这种口味。人们可以坐在舒适沙发上悠闲地欣赏已失“连年有余”苦涩意义剪纸花样,也可以纵情于龙灯滚舞审美狂欢而不必计虑“祈雨”、“兴农”神圣使命,一切都止于审美,一切只在艺术形式层面运作,“实用”苦难背景和严峻内涵已经消散。因此,一种放弃民俗深度追寻浅表感,一种注重物质实效笃实感,一种热衷声色气氛浮艳感以及一种突出自价值个性感,可谓民间美术蜕变形态表现于现阶段一些品格特征。

或衰落或蜕变,中国民间美术以命运迥然不同两种态势,明确地提示了现代社会文化变动。对中国民间美术难以磨灭情怀,无疑会使人们集结到保护与承传社会实践主题下,为它思寻通往新世纪生命之扉。实际上,中国民间美术百年间遭遇,并不等于文化价值判断终结。所发生或正在发生一切,仅仅表明人类文明发展到现阶段一种阶段性状态。但无论何,可以理解为一种价值运动中国民间美术,它针对性已随文明背景和社会主导价值变化而变化。因此,作为社会实践主题保护与承传,不能以培养菌种似封闭方式,来呵护它某种原始风貌。这种意义上保护与承传,无疑已把民间美术视同毫无生命力和现实价值历史文物。当然,看护一种文物,譬各种样式民间美术文物,是迫切需也是具有重意义。但这种需和意义,多属于们看待历史文物那种需和意义。
应该认真思考是作为社会实践主题保护与承传,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主涉合理性文化结构建设“可持续发展”问题。相信,诉诸广有识之士以至相关思考和体行,将在新文明条件下,通过针对性调整和价值立点转移,使中国民间美术基本文化功能发扬光。在此意义上,中国民间美术势必作为一种相对社会主导价值边缘性、补偿性价值运动,显示它在健全现代人格构成,促进身心和谐发展,复归人类生存完整性和丰富性等方面所具有潜在文化价值。不同于一般文物价值,这种文化价值是切实地参与并改善现代社会生活持续作用力。
民间美术曾经含有这样一种基本文化功能:即当庶民百姓面对一时无法靠物质实践来扼制或改变消极现实状况时,它帮助人们转到另一个角度或自方面,以可以主动把握精神方式追求某种替代满足和切实心理调节,使心灵世界不至于被严峻现实压力所摧垮。民间美术实际是昔日文明条件下,由农民为主体众所创造所把握一种“超越现实”文化调节和补偿机制。在一定意义上,这种功能或机制,正是民间美术有可能参与和改善现代社会生活生命潜力,也是它足以跨时空承传延续精神财富和伟传统。
其衰落之势所表明,生活在工业时代们,已不能也不必直取民间美术原生形态来“超越现实”。因为它所针对“现实”,是物质生存条件相对匮乏现实,其价值立点取决于物质性功利求,即便它审美价值也因此深含精神功利性。而事实上,今日工业技术力量已帮助现代人空前地“超越”了物质性匮乏意义上“现实”,人们已发现或现实地掌握了一种能够创造巨物质财富生存手段。这是工业文明最值得骄傲成就。它注定们只能在现代化既定发展模式中,探索和确立包括民间美术现代形态在内文化建设针对性。
提出问题契机,恰恰出自与工业文明成就并存互动负面。也就是说,新文明同样令其属民有“匮乏”之虞,它物质财富并不能掩饰或改变其精神生存条件相对匮乏现实。体现科世界观和技术理性精神现代文化结构,日益趋向理性化,以致“神性”、“感性”不断被驱逐,不断被压抑。这种偏执结构,使工业文明现实暴露出工业生产方式难以自赎严重缺陷。它同样是一个有待人们转到另一角度或自方面,以主动把握精神方式加以“超越”匮乏性“现实”。民间美术也由此获得新生可能。
显而易见,现代工业技术以全新方式开发世界。它把自然物质和人类自身存储能量抽取出来,转换成可以另行存储非感性形式,使之可以按人意志重新分配和使用。往日具体可感能量形式——“手工”,今已被“电能”、“核能”或“程序”等抽象无形又实在有力能量形式所取代。现代人曾满心欢喜地以为这一切能无条件地受控于人类自由意志,而不曾想到实际情况会出现异样。随着工业文明深入发展,人们逐渐意识到一种寄蕴在科世界观或技术理性中非人格化意志,不仅以客观规律姿态“创立”世界向世界“挑战”,还“创立”人向人“挑战”。对人和世界整体性而言,这种非人格化意志价值目标是“分裂”。它把人类从自然界中孤立出来,又将之投入现代技术奴隶庄园。作为现代技术理性主机,工业机器代手而起,成为现代人类“所有器官器官”。它所规定内涵和效益目标,使分裂性因素向主体全面渗透,以致现代人像奴仆那样,在单一方面为现代技术意志实现作出贡献,为单纯追求物质和经济效益机器化、自动化生产服务。取代手而成为人类创造器官延伸形式工业机器,迫使人们必须预先按数方式描述机器法则来思考,必须把个人意志“数化”为“计算机语言”,然后输入机器,最终转换成产品。在这一系列转换过程中,人丰富性被滤失了,只剩下一个合乎技术理性“眼规格”,和机制产品一样标准化、模数化、统一化“人”。不难理喻,现代人正在失去支配自身能力自由,正在失去形成和表达自意志可能。现代技术在极地提高人类物质生存能力同时,日益转化为一种超越人类控制外在力量。它成功地从物质世界和人那抽取了征服自然能量,同时也通过对手工生产方式排斥,冷酷地将人丰富感性和自由意志从现代文明中抽空。人们由失望进而惊惧地看到:现代技术愈强有力地控制自然,人离异于自然和身心现象就愈明显;物价值愈增值,人价值就愈贬值。
现代文明这种二律背反,暴露了现代文化结构缺陷——偏执异化色彩甚重技术理性,而失落了人自由意志和自然情感。感应于现实心理反应,失落感、孤独感、烦躁感、冷漠感、茫然感等,以及出于心理障碍强迫症、焦虑症、恐惧症、忧郁症和性心理变态等,已成为现代社会生活中为流行一种“时髦”。这一切很程度上导源于技术理性一统天下精神性“匮乏”——情感、幻想、激情、希望和梦想等丰富感性因素,不断地被逐出理性现实,沦为“下意识”。幸福现代人,未必享有充足幸福感。他们生活得并不完整,人丰富性表现得并不充分。
诚因此,随现代化进程深入推进,一股文化反省势力也以披靡全球之势发展起来。对于既定价值标准和生活模式,现代人不乏批判态度,并试图以各种方式来改变现状。然而,这种努力毕竟不可能颠覆现实。生活在这个时代,人们不得不承认科技术和工业生产方式在解决人类基本生存问题上性和主导性,甚至还应该承认它业已深深地规定了现代人生存方式。显而易见,像“电”、“程序”一类现代技术产物,已是主控当今社会秩序和经济运作君主,失去它们世界图景简直不堪设想。
似乎难以逆转命运,使现代文化反省势力只能将改造现实希望寄托于人自身主动调整和把握,诉诸自感性体验。以感性体验超越理性现实社会需,日甚一日地呼唤相应价值形态,求创造和把握一种使之足以实现文化调节和补偿机制。民间美术原生形态曾经具有基本文化功能,恰与这种社会需保持同构。这正是民间美术有可能作为一种相应价值形态,参与现代生活和文化建设潜在能力。这种潜力显发,有赖实践针对性调整和价值立点转移。应该予以充分估量是,工业文明愈益明显负面,已经提示出有待人们作出相应努力实践目标和价值立点。
质言之,这个实践目标便是“手工文化”建设。
支持现代文明理性工业生产效率,是以否定“拖泥带水”手工生产方式为前提,它禁止人们“抽袋儿烟”、“估摸着做”或“独运匠心”;不允许“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缘心感物”、“以象制器”;也容不得“质则人身,文象阴阳”、“错彩镂金”、“气象万千”。而这一切,莫不紧密关联着人丰富感性和自由意志表达,体现着人类手脑协调运动和谐生存状态。通过手和手工,人包括理性和感性完整而丰富心灵,人所有社会和文化经验,自然流畅地抵达物品表层和深层,构成体现人类价值全面实现“文化”品。复苏手和手工现代活力,在求维护理性与感性平衡发展社会呼声中,迅速转化成文化建设问题。它事关现代文化结构合情合理调整。它重新出场意义,已超出一种物质生产力利用或开发,而意味着一种有可能向众提供广泛精神关怀文化调节和补偿机制确立。后者可谓“手工文化”建设中心内容。
出自手创造,极富手工人文魅力和技艺资源中国民间美术,具有针对这个社会实践目标“天然”优势。弥补工业文明缺陷迫切需,势必促使中国民间美术在蜕变中实现其针对性调整。事实上,在世纪末今天,此趋势已有潮起之征。
有必指出并强调是,在调整社会实践目标即“手工文化”建设中,“手”和“手工”性质将发生重改变,它们将从混合功利价值生产器官和生产力,转变成着重纯粹审美价值创造器官和创造力。在主动把握中,它们势必与工业机器生产理性倾向,保持一种互逆关系,充分地表达人类自由意志和丰富情感,把审美阳光和感性温馨投注到工业文明暗区。在浪漫美或文化哲案头,审美与宗教、美与神、艺术与上帝,几乎被放在同等意义加以思考。定论暂且没有,但在“诸神”隐遁以至死亡时代,审美艺术被赋予“神性”而扶摇直上,却是现代世界事实。中国民间美术将借此机遇,在蜕变中实现其价值立点转移,即全面地审美化。
目前中国社会上方兴未艾一些文化生活热潮,诸旅游热、气功热、游艺热、足球热、收藏热、节庆热、家庭装饰热等等,表明人们已自觉不自觉地通过某种生活形式或艺术形式,寻求积极心理调节,缓解生活和心理节律。这些来自社会基层改善生活质量、追求高情感自发求,将会不断汇聚成一种共识性战略眼光,把“手工文化”建设提升为跨向新世纪社会实践主题。这预示了“手工文化”性质新型“民间美术”光辉前景。实际上,中国民间美术百年间发生衰落和蜕变,应该视为趋向这一前景运动状态,视为社会文化变革过程中一种形态意义上捩转。这并不意味着它作为众艺术地把握世界一种切实而朴素方式丧失,更不意味着它作为一种“超越现实”文化调节和补偿机制在新文明环境中失落。
应该意识到,在本质上并非某种审美样式而是一种文化实践方式和文化运作机制中国民间美术,势必会适应新民俗文化背景和社会价值体系,以相应变化了形态继续在当代社会文化结构中有效地发挥其调节和补偿功能,即“艺术”一般文化功能。因此,对中国民间美术价值判断和前景评估,不能仅仅看重其艺术形式特征一类价值,或视之为某种固定价值实体,而应该关注它相对社会主导价值边缘性价值运动,更应该强调它对于文化建设结构意义。任何一种有关发展中国现代文明高远战略意识,都不能忽视流行、运作于社会基层民间美术,不能忽视它所具有朴素而深刻功能性文化价值。有鉴于此,对当代社会出现一些高度社会化“通俗艺术”,应该从文化建设合理结构或功能意义上加以分析和重视,尽管它目前尚有粗陋浮艳、驳杂无序之嫌。
震荡全球现代化潮流,没有颠覆反倒强调了一个恒久之理:安身立命家园,需不断地去建设。因此,只有建设而非“设置温室”、“复制古董”,才不至于丢失传统文化形态活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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