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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他者:解构《落花》的中国想象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6 1:15:15

作者:周宁
   美国著名导演格菲斯(D.W.Griffith)在电影技术上贡献,甚至可能掩盖了他在电影艺术上成就。保罗·奥戴尔在《格菲斯与莱坞兴起》一书中强调格菲斯作为一位真正艺术家"思想"。因为在电影史上,格菲斯处于一个关键时代关键位置,格菲斯创作,标志着电影从一种通俗技术向高雅艺术升华。          格菲斯电影《落花》(Broken  Blossoms,1919年),是世界电影史上经典文本,不同领域者从不同角度,"发现"不同价值:电影史论者注意这部影片严肃审美甚至唯美意义,标志着电影成为一种严肃艺术  ;研究导演表演艺术者,关注格菲斯这部影片导演风格与莉莲·吉施(Lillian  Gish)表演特色  。女性主义与后殖民主义批评则分析这部影片欲望与诱奸想象以及种族主义话语  。笔者试图在文化研究视野内,解构这部影片关于中国"文化他者"想象。



       影片主人公是一位名叫"程环"(Cheng  Huan)中国人,伦敦唐人街小古董商,理想主义者与唯美主义者。电影开始时,身着满清官府程环正准备飘洋过海,传播东方智慧,用佛家慈悲宽容精神拯救西方。两个美国水手在上海码头打架,他试图劝阻,结果很尴尬。接下去镜头已经切换到几年以后,程环流落到伦敦唐人街,变成了一个小古董商人,抽起了鸦片。他暗恋着白人女孩露西(Lucy),露西是个破落拳击手巴罗(Burrows)私生女,酒鬼父亲经常殴打她。有一次她躲到程环古董店,程环收留了她,并曾有意诱奸她。拳击手追来,砸了古董店,将露西带回家。程环听说露西回去后被打死,他杀了拳击手,抱回露西尸体,在破烂古董店,露西尸体旁自杀。
       电影故事来自托玛斯·伯克(Thomas  Burke)通俗小说《中国佬与孩子》  。小说中,程环是一个没有任何灵气民族自命不凡诗人。他没有才气美感,只有纵欲念头与阴谋,他像许多"中国佬"一样,对白人女孩充满邪恶性幻想……伯克写过许多有关"中国佬"谋杀、诱奸恐怖故事,西方"黄祸"传说中,中国恶棍诱奸白人少女是一个重主题。          伯克小说没有什么意义深度,不过是在20世纪初西方"黄祸"背景下通俗故事。格菲斯在该小说基础上拍成电影《落花》,却融入了真正艺术家严肃思考,他想表现是爱与暴力、美与堕落故事之外更深层文化意义,让们从电影象征中,感悟到当时西方文化某种普遍焦虑与关怀。
       《落花》具有多重意义层次。首先,在表层关于诱奸与强暴故事中,构筑了西方文化中性与种族秩序神话。露西是一位13岁或15岁女孩(小说中是13岁,电影中15岁,因为名演员吉施不愿意出演未成年角色,格菲斯就将露西改为15岁),在生理与心理上还都是孩子。程环第一次与她接触,她正在观看唐人街一家小店鲜花和程环店玩偶,这个情节暗示她美、纯洁与无辜。露西在电影中始终是个被动、被迫害角色,作为性与暴力对象出现。巴罗两次虐待她,程环两次试图亲近她,她露出是同样恐惧神情。不管是程环对她迷恋,还是巴罗对她虐待,都有病态或变态性内涵。莱萨吉指出,巴罗殴打露西,是性施虐表现,而程环崇拜露西,则带有性受虐倾向。          程环在自己古董店楼上打扮露西、布置环境,他给露西穿上中式绣花绸袄,使她装束具有某种怪诞"东方情调",房间摆设都是西方人想象所谓"中国风格"家具。他在一时冲动下试图吻她,却终于克制下来,只象征性吻了她袖口。露西是变态性崇拜与性虐待对象,自身没有性格,没有受过教育,举止甚至像个白痴。她可能象征着纯洁与无辜。但这种纯洁与无辜中,具有某种反讽性意义。影片中露西形象基本上没有美感。她被虐待时,是强暴下可怜牺牲品,被崇拜时,又是诱惑下可怜牺牲品。电影幕交代程环将露西当作公主,视觉语言却表现程环正将她打扮成一个中国小妾!
       巴罗与程环形象具有两种完全相反象征意义。巴罗象征着狂暴力量,男性化甚至野性化,他是职业拳击手,电影中有关他情节都与打斗相关。而程环却象征着某种带有痴迷堕落倾向唯美精雅。他终日沉浸在白日梦中,耸肩缩项,弓背弯腰,抽鸦片烟,眯缝着双眼,永远一副半梦半醒、惘然若失表情。最有代表性镜头是,巴罗在拳击场上打斗镜头两次切换到程环在他小房间,陶醉在性与美抒情性迷梦中。巴罗与程环不仅是两种个人性格象征,更重是两种民族文明性格象征。
       电影中性冲突明显交织着种族冲突含义。巴罗听说被他殴打逃走露西藏在程环,勃然怒,第一反应是"中国佬引诱了他女儿","他恨那些没有生在他这个伟国家人"(见幕)。有关亚洲恶棍色徒诱奸白人少女故事,就像西方男子拯救东方少女故事一样,在莱坞影片与通俗小说中屡见不鲜。略早于《落花》影片《欺骗》(CHEAT),描写就是一个亚洲男人诱奸白人少女故事。伯克原著《中国佬与孩子》中,程环完全是个阴险诱奸者、色情狂。巴罗赶到程环,砸了他店,最让他暴怒是他看到露西竟穿着程环给她中式绸袄!他让她脱下来,将衣服撕得粉碎。吼叫着,幕打出:"竟跟一个中国佬鬼混!"而露西一再解释:"什么都没做。"
       《落花》副片名"黄种男人与少女"(The  Yellow  Man  and  the  Girl)明显暗示出性爱与种族双重含义,这种含义也是伯克小说原有主题。尤金·富兰克林·王在《论视觉传媒种族主义》中详细分析了性隔离构成种族隔离禁忌,指出在莱坞影片传统中,种族主义性隔离表现为一种单向禁忌:白人男子与黄种女性之间可以发生性爱,那是一种表现白人男子英雄气概浪漫;相反,黄种男性与白人女孩之间任何性倾向或活动,都是禁忌,属于可恶甚至可怕奸污。在这种种族主义性禁忌话语下,莱坞类型片塑造中国男性形象,总是趋于两种类型:一类是阴毒型淫棍,以邪恶手段诱奸甚至强奸白人少女,而总有白人男性英雄来解救落入魔掌白人女子;另一类是阴柔型太监,缺乏男性应有阳刚之气,他们有诱奸想象,但没有诱奸能力,他们经常表现出某种变态性爱。          程环多少属于太监型中国男性形象类型。格菲斯尽管总是以艺术家自觉试图超越众套话,但又总是若即若离。《落花》有意识地矫正某种流行黄祸偏见,也只是"略作修改",就像影片副片名,将伯克书名"中国佬与孩子"(The  Chink  and  the  Child)改成"黄种男人与少女",在对中国称呼上减少了贬低恶意(黄种男人比中国贬义略少),在故事中加入了一些浪漫色彩(与孩子任何性关系都属于犯罪)。但种族主义性禁忌话语影响仍在,那是艺术家处理"族别-性别"主题宿命力量。
       巴罗自己虐待自己女儿,但听说程环收留了逃走露西时,他又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所谓"父亲责任",带着两个伙伴去唐人街"解救"露西,打出手,性暴力与种族暴力联系起来。在他观念中,他可以肆意虐待露西,但低贱邪恶中国佬收留她,就是不可忍受罪恶。值得注意是,露西尽管有时为程环殷勤感动,但绝多数时间心存警戒。她惊恐警觉地看着程环亲近行为,似乎随时准备躲避与反抗,就像她躲避巴罗暴力。她辩解"什么都没做",潜台词是她意识到程环对她任何爱抚,都是一种不可原谅罪恶。电影《落花》尽管试图超越通俗文艺中种族主义偏见,但无法根本摆脱它。影片中程环与唐人街景象人物,都有病态邪恶特征。白人妓女出现在堕落鸦片烟馆中,露西第一次逛唐人街,一个"中国佬"店主就不怀意地引诱她。
       《落花》既表现一种两性之间爱与暴力冲突,又表现一种种族之间性爱与暴力主题。后殖民主义文化研究注意到,西方文化叙述性别"他者"女性与叙述种族"他者",采用是同一套话语。他们在将东方女性化同时,也在将女性东方化。  



       解构《落花》,文本分析只是第一步。因为任何一部文本,都是某种文化话语功能或"碎片"。它表现了某种流行话语,同时又重构着该话语。们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理解艺术既是众神话构筑者,又是众神话超越者。在《落花》这部90分钟无声影片中,凝结着西方文化与时代关于中国想象传统。这是解构《落花》语境。
       《落花》文化语境,首先是西方耸人听闻"黄祸"传说。  "黄祸"具有双重含义,一种是中国异己人口本身给西方人造成心理压力与恐慌以及中国作为一个民族国家对西方造成政治经济威胁,另一种是西方本土中国移民对西方社会威胁。那些在西方人看来丑陋、阴险、狡猾、肮脏、冷漠而又勤奋、麻木而又残忍野蛮"中国佬",聚在拥挤肮脏唐人街,一声不响地从事贩毒、赌博、卖淫等邪恶活动,他们没有法律,只有黑社会,"他们中多是些恶棍罪犯,他们迫不得已离开中国,又没有在西方世界谋生本领,就只依靠他们随身带来犯罪本事。"          这是更为迫近"黄祸"。同时代英国通俗小说作家洛莫尔创作"傅满洲博士"系列小说,是西方众文化中"黄祸"形象代表。          果说义和团是体现在面目不清无数黄种人身上"黄祸"形象,傅满洲博士则是体现在一个人身上"黄祸"形象。"想象这样一个邪恶家伙,头脑就会出现傅满洲博士形象,这个形象是体现在一个人身上’黄祸’形象。"          傅满洲代表着西方人心目中关于那些中国移民想象,他们阴险、狡诈、凶残,他们已经深入西方社会,并在自己唐人街建立了一个随时准备颠覆西方世界黑暗帝国。他也代表着西方人心目中中国本土那些"满人"。他们同样邪恶但却温文尔雅,不动声色。他们控制着一些无恶不作地下组织,具有超人能力,丧心病狂地征服世界,消灭白人。  
       《落花》中程环,已经不像原著小说中程环那么邪恶阴险,也不像西方众想象中"中国佬"那么丑陋。但在基本形象上依旧没有摆脱西方"中国佬"想象原型,只是将浪漫主义有关中国异国情调想象特征,复合到"中国佬"负面特征上,使程环性格具有某种"含混"甚至"诡语"式张力,美与病态、诱惑与纯洁、懦弱与执着融为一体。所谓"中国佬"原型或"套话"(STEREOTYPE),形成于19世纪,典型形象就是抽鸦片、吃老鼠、萎靡不振、弓背缩项、瘦骨嶙峋、男人留辫子、女人裹小脚,淫荡堕落又诡计多端、软弱无能又凶险残暴……  
       《落花》影片严肃艺术意义之一,就在于用浪漫主义有关中国异国情调想象特征解构了传统有关"中国佬""套话"。程环形象尽管有些病态,依旧抽烟、逛妓院,神情恍惚、色眼迷离,但已具有某种理想化、唯美化倾向。浪漫主义有关中国异国情调想象,形成于18世纪西方"中国潮",美国思想史者拉乌乔埃认为,18世纪西方在艺术于生活中流行"中国风格",是浪漫主义灵感之一。          拜伦、雪莱诗中都幻想过一个永恒、青春长驻、神奇美于怪诞东方。  歌德晚年向爱克曼描述他想象集道德之纯洁与诗之美于一身中国。          海涅在出版于1833年《论浪漫派》中将中国称为"飞龙和瓷壶国度""……那儿自然诸般现象都绚烂雕琢、别致耀眼,硕花朵形同巨人,纤小树木犹侏儒,层峦叠嶂全都精雕细刻、玲珑剔透,佳果累累全都甜香四溢、鲜美佳妙,奇禽异鸟全都毛羽斑斓,形态怪异;那儿人尖头尖脑,蓄着发辫,留着长长指甲,见了面打恭作揖;论性格老成早熟,说却是一种孩子气单音节语言。无论是自然还是人都像是一幅荒诞不经漫画。"          史景迁在《陆》一书中将19世纪中叶法国关于中国东方情调想象分为四个方面内容:"一是对中国优雅精致艺术趣味欣赏,从丝绸、瓷器、庙宇建筑中体现出织物木作工艺精细到总体审美情趣;二是在中国感性生活细微灵敏中发现一种新美感,这种繁复幽微美感发展到极端,也会转化为一种不可知、危险、复杂感觉,刺鼻浓香夹着汗臭,热浪滚滚,醉人晚风令人感到糜烂。三是与第二种感受相异又相联有关中国暴力与野蛮想象,中国总是暗藏着难以预测罪恶、难以忍受恐怖和难以抑制冲动神秘之地。最后,中国也是无尽忧伤之地,那某些逝去东西,是西方物质主义洪流毫不留情地遗失、而中国因为历史重负和积贫积弱现实不可能保存古老而美东西。往昔失落令人黯然神伤。鸦片与这第四种感觉相关,它使人在麻醉中忘却痛苦追忆与深切渴望。"          这种中国情调一直出现到20世纪初法国文? ё髌分校缰泄榈鞯淖髌罚寺遽范摹度鲜抖健贰1税6宓俚摹侗本┑淖詈笕兆印罚桓罄嫉摹独漳凇乘埂罚潜氏碌闹泄蜗笸比萌烁械矫馈⑸衩亍⒉√墓值?BR>        程环性格与形象二重性,正是西方"中国佬"恶劣形象与东方情调唯美怪诞想象两种传统内容结合。尽管电影片头幕说这是一部关于爱与被爱、眼泪与美故事,但故事本身根本无法让人感受到纯洁爱与美。对露西只有同情,因为她同时是巴罗暴力与程环爱欲牺牲品;对巴罗只有憎恨,他是所有邪恶化身;对程环,有同情又有厌恶,同情他唯美理想,却厌恶表现这种理想"中国佬"陋相陋俗。程环形象基本特征便是某种不协调性,美与病态同一不协调性。



       将电影文本当作文化符码解读,性格与情节依旧是基本素。巴罗与程环不仅是两种个人性格象征,更重是两种民族文明性格象征。《落花》问世于第一次世界战末,西方文明过度竞争与残酷战争,使许多西方人开始反思西方文明暴虐性,这种反思与批判思潮构成现代主义运动主流。《落花》中破落、酗酒、暴虐白人拳击手巴罗,在某种程度上是西方现代文明象征。而在西方人想象传统中,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软弱民族。从小说家笛福(《鲁宾逊漂流记续篇》)到使节马戛尔尼(《中国见闻》)到许许多多传教士著作,都在反复强调中国懦弱。          而电影中程环第一次与西方人接触,就是美国水手在街头打架,程环本想劝阻,却被撞倒在地,吓得缩成一团。
       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社会出现现代主义思潮,表现为社会危机意识与美上对现代工业文明反思与批判。现代主义思潮开始怀疑西方现代文明价值核心--理性与进步,怀疑他们一个多世纪间信心百倍地建设现代文明人性基础,他们开始在西方文明之外、现代文明之前,在古老东方,寻找启示与救赎。现代主义思潮中有一种明显东方热情,它不仅继承了浪漫主义时代有关东方异国情调式想象,也复兴了启蒙运动时代西方用东方文明批判西方社会文化反思精神。J·J·克拉克在《东方启蒙》一书中详细介绍了20世纪初西方突然兴起一种东方热情。这种热情表现在艺术、哲、宗教、科甚至生活情调等各个方面。印度哲对非理性哲中国诗歌对意象派诗歌、日本与中国绘画对现代画派,都有重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说,在20世纪最初20多年中,东方主义对西方现代主义思潮具有决定性影响。          中国是这个文化东方代表。中国形象作为前现代想象中"他者",在时间上代表美过去,在空间上代表美东方,表现现代主义思潮中一种怀乡恋旧寄托与精神和谐向往。
       现代主义思潮中中国热情,同时表现在虚构文本与个人经验中。虚构文本代表是出版于1901年中国来信》,个人经历最典型是著名哲家罗素中国之行。
       《中国来信》  以想象中中国传统文明尺度,批判现代工业文明庸俗物质主义。在1901年出版这部怪书中,"中国佬"一改19世纪西方传说丑陋怪诞形象,又恢复为启蒙运动时代哲家笔下东方智者。《中国来信》令人想起启蒙运动时代流行信札,像孟德斯鸠《波斯人信札》、阿尔央斯侯爵中国人信札》、哥尔德斯密《世界公民》。          "中国佬"对普通英国公民印象是:"一个与自然脱离人,一个没有艺术感悟人,"进步可以丰富物质,但不可以丰富道德,也不能给人带来幸福。"在中国过去许多世纪,一直有一批人从前者中解放出来,追求自由艺术……"狄更森描述中国,完全是一个自然、和谐,表现着西方人"对幸福时代向往与回忆"牧歌田园。中国文明是世界上最古老文明,与穷凶极恶西方现代物质文明比较起来,中国文明优越性首先表现在社会稳定上,这是以儒家精神为主体一种道德秩序,它体现在尊老爱幼、敬重祖先家庭观念上,热爱劳动、尊重农民经济观念上,和睦友爱、自克制、淡泊名利社会观念中和热爱自然、追求艺术观念中。中国形象对于西方文化,意味着一种怀旧与思乡情绪,具有美解放意义。
       中国形象所代表东方启示,是否能够拯救西方?《落花》中程环,就是一位试图以中国文化精神拯救西方"中国佬",但是一位堕落与失败"中国佬"。《落花》情节具有身后历史语境。最初出现于电影中程环从装束于神情上,都令人想起西方传说"满人"(Mandarin),穿着官服,坐着人力车,摇着扇子。他在寺院聆听佛家教诲,立志将"伟和平消息带给野蛮盎格鲁-撒克逊人"。程环志向暗示出西方传统东方启蒙幻想。莱布尼茨曾经希望,在西方派传教士去中国同时,中国也派智者到西方,教西方人道德哲与艺术。          启蒙哲家经常用一个虚构东方旅行者角色批判西方社会与文化宗教制度。在《世界公民》一书中,哥尔德斯密虚构中国智者连奇(Lien  Chi)来到西方,传播中国思想,批判英国社会弊端。程环似乎是他们继承人,连名发音都联想到《世界公民》中另一位中国文人冯煌(Fum  Hoam)。  但是,程环无疑是一个堕落继承人。从上海到伦敦,程环从一个光顾高雅佛教庙宇中国文人变成出入? 黄坦萦胂铝骷嗽旱奶迫私稚系男》贰T谘黄悦沃杏惺被够嵯肫鹚泄恼任鞣降脑洞笾鞠颉W钣幸庖宓囊桓銮榻谑牵欢园桓衤?撒克逊兄弟,可能是传教士,站在程环小古董店门前向程环传教,并告诉程环"他弟弟明天中国向那些异教野蛮人传教",程环祝他走运时候,表情中辛酸痛苦表现得非常明显。  
       西方传教士一批一批地前往中国中国传道人则在西方堕落成抽鸦片烟小贩。电影深刻意义在于,它解构了现代主义思潮中中国想象。中国精神果真能够拯救西方吗?程环集美与堕落于一身,既是理想中拯救者,又是现实中牺牲品。          他唯一一次实施他救世理想机会,就是影片开始时他在码头劝架,告诉那几个美国水手不"以暴易暴"。场景荒唐具有明显反讽意义。电影明显表现他是无力空想,诗灵性消失在鸦片烟中,美感几乎变成感官纵欲。而电影最后结局,是他用手枪打死了巴罗,自己用匕首自杀。最后这一以暴易暴结局与他最初志向,形成明显反讽。



       西方现代主义向往东方启悟果真可以拯救西方?1920年,哲家罗素带着对西方工业文明与苏俄革命双重失望,来中国  "探寻一种新希望"。罗素说:"当前往中国时,是教书去。但认为中国逗留每一天教给中国东西甚少,而需向他们东西甚多。"          他说中国文明丝毫不亚于西方文明,"中国人更有耐心、更为达观、更爱和平、更看重艺术,他们只是在杀戮方面低能而已。"          在罗素想象与描绘中,中国是一个美丽神秘国家,民风淳厚、景色画。他赞美杭州口吻,听起来像是马可·波罗从"威尼斯商人"变成了"弗洛伦萨抒情诗人"。"这儿简直美极了。无数诗人和皇帝已经在西湖边生活了2000年,使之增添了更多美景。这个国家似乎比意利更加仁慈博爱,更加古老。他风景就像中国画一样,这人民像18世纪法国人一样情趣横溢,聪明幽默,但更加活泼可爱,生活中充满了笑声,还没有见过此快乐民族。"  &nbs p;       也许这只是罗素想象与公开描述中国,至于中国现实,又是另一回事。罗素在公开发表言论中赞美中国文明民风、文教与艺术,但在给情人私信中又说:  "中国非常压抑,它正在朽败腐烂,就像晚期罗马帝国一样。"  
       与罗素先后时间到中国小说家毛姆,在中国拜访过曾留英国西方"中国最后一个哲家"(指辜鸿铭)。坦率地说,毛姆也不喜欢他。哲人教育出官吏已经沦落成败类,而哲人本身,除了傲慢和怪癖之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纪念那个"伟文明"。哲人称自己是"老中华末了一个代表"。他激烈地控诉发明机关枪白人文明"打破了梦",深情地追忆那个对已经成为过去、或从未成为现实"孔教乌托邦":毛姆在《中国剪影》中详细地描述了他与辜鸿铭会见。这位留着发辫"中国末了一个哲家",抽鸦片、谈论东方智慧,做诗,临别前还执意送毛姆一首自己写给青楼女子情诗。          不知怎样,人们很容易从毛姆笔下辜鸿铭形象身上,辨识出程环。
       18世纪末,启蒙思想在构筑历史"叙事"中将那个曾经让一带哲家仰慕孔教乌托邦作为"停滞帝国"抛弃了。今,一个多世纪西方文明进步出现了问题,西方人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时候,他们也开始反思造成这些问题精神,即所谓西方文明价值,所谓物质进步神话。而批判或反思尺度,不在西方文明自身,只能去西方文明之外,西方文明"他者"中去寻找。所谓东方智慧复活,恰是因为它作为"他者"对立与差异意义被重新发现与利用。中国形象,不管是作为停滞专制东方帝国,还是作为高雅淳朴孔教乌托邦,意义都在于提供给西方文化认同一个"他者"。只不过在不同历史环境下,这个他者表现方式有所变化。果西方文明感到充分自信,那么这个"他者"形象就变得低劣、邪恶;果西方文化对自身产生疑虑,这个"他者"形象就有可能被美化,成为西方文明自批判与超越尺度。"他者"形象始终是西方文化虚构。电影《落花》深刻文化意义恰在于拆解这种现代主义思潮"他者"虚构。同样思想也出现在7年以后法国作家马尔罗(Andre  Malr aux)小说《西方诱惑》中。中国哲人与他所代表中国文化,已经堕落了,失去了启示西方智慧力量。《西方诱惑》再次借启蒙时代流行信札体,像哥尔德斯密《世界公民》那样,虚构了一个法国青年A·D(在中国)与中国青年林(Ling,在巴黎与马赛)对话。小说认为西方文化已经异化,但中国文化也无法提供什么启示。A·D在上海见到一位中国哲人(Wang  Luo),后者对他说,中国文化心已经空了。  
       《落花》文化批判意识中具有彻底悲观倾向。西方文明力量变成了暴力,中国文明美变成堕落,象征所谓西方纯洁性少女露西,实际上是一个既不懂西方文化又不懂中国文化精神白痴,她是西方暴力牺牲品,又是中国堕落牺牲品。露西在电影中,实际上是西方传统精神象征。她是一位15岁少女,但在现实迫害中已经显出老态(电影中她身姿像老妇)。同时代出版斯宾格勒作《西方没落》提出,文明像花朵,或早或晚总会没落,西方文明没落已经开始。以少女露西作为西方文明象征,暗示着西方文化集体无意识中古老原型。《落花》是《西方没落》电影版本。
       同一个时代不同作家不同类型文本,在表述同一种意义,这是话语共时维面,不同时代文本,也在表述同一种原型,这又是话语历时维面。《落花》故事原型可以追溯到西方神话。露西是格菲斯想象西方文明象征。而在西方神话传说中,欧洲形象一直是纯洁少女或女神。古希腊赫西俄德《诸神史》和古罗马奥维德《变形记》中,将"欧罗巴"(EUROPA)描述为海神女儿。西方历史上有关欧罗巴最多传说,是欧罗巴被劫故事。欧罗巴被劫故事包含着"族别-性别"冲突主题最初信息。劫持欧罗巴,总是外族人。克特神宙斯化作公牛诱拐了欧罗巴,生下建造迷宫米诺斯。特洛伊人绑架伊娥与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是欧罗巴被劫故事变体。西方少女被劫持到东方(克特与特洛伊,都是希腊之东方),又被西方勇士解救。"族别-性别"冲突主题又暗示出东方与西方冲突主题。公元二世纪西西诗人莫斯楚斯(Moschus)在长诗《欧罗巴颂》中说,欧罗巴被劫故事,象征着西方与东方、欧洲与亚洲冲突。          取回金羊毛伊阿宋带回了东方公主,变成了英雄;? 吡讼@芭⒌奶芈逡镣踝樱涑闪擞展照撸堑孟@靶吮址芈逡脸且奈降亍9爬系脑陀涝妒墙舛廖谋镜姆搿!堵浠ā肥怯忠桓?quot;欧罗巴被劫"故事,欧罗巴/露西变成了虐待狂私生女,又被东方色情狂"劫持",解构意义寄寓在反讽性错位中,这一次,西方守护者变成了迫害者,东方劫持者变成了拯救者,欧罗巴/露西变成牺牲品,被害致死。
       艺术家警觉到,可爱西方没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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