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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入世英雄到隐世智者──黑泽民电影中的「完人」主题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6 1:15:50

作者:陈韵琳
每个艺术家这一生,都会透过他最擅长艺术形式,环绕几个对他而言是再重不过主题。这些主题,多半都是艺术家最关切、最想告知世人、或是艺术家自己最想解开谜题。


  刚过世世界级导演黑泽明,一样透过电影艺术形式,环绕著他最在乎几个议题。最初议题是「被西方文化冲击后日本,英雄形象到底是什么?」个人决断下人道主义对日本而言,武士道结合禅道下英雄形象,已是日本文化中不可分割、且引以为傲文化象徵。这恰像「儒士」在华人文化下精神象徵一样。华人文化中儒,确在西方文化冲击下,渐渐失去其定位,这文化冲击使儒在这一世纪,经过不知多少旁徨与阵痛,最终还是免不了淡去其色彩。日本文化中武士精神,一样经历了类似历程。旁徨阵痛这一世纪,恰与黑泽民导演生涯期间相遇,因此「何为英雄?」与「英雄出路」,就成为黑泽民电影回绕基调。这基调,黑泽民同时用现代剧与历史剧来对应探讨。


  从1943年黑泽民拍出第一部重电影「姿三四郎」,到1965年拍出「红胡子」,这二十年间,黑泽民都将英雄定义集中于「个人决断下人道主义」。这种个人决断,又以在乱世中决断最是艰难。因此,黑泽民爱将剧情背景置于乱世景观之中,来凸显其英雄决断能力。


  这种乱世中人道主义,是一种属于个人性而非群体性意志,是一种近似贵族化、是少数人(一武士精神是少数人才拥有能力)才能做出决断,也因此,黑泽民电影中英雄,就注定承受孤独。


  乱世下个人决断黑泽明是让『罗生门』中竹薮这个意象,象徵『人心』这个黑暗迷宫。『生之欲』中,堪治(志村乔)坚持单独面对死亡,因此而与身边人产生疏离,并与社会秩序构成挑战。


  们来看看黑泽民第一部轰动国际影坛电影「罗生门」。


  1950年「罗生门」,黑泽民终于轰动国际影坛,走出日本格局,成为世界知名导演,而他被国际称道,正是对人道主义强调。


  罗生门何描述乱世呢?背景是在充满战乱饥荒时代,但其乱世感不止于此,还在于在这样时代充满人与人之间仅剩自私自利互残,人们再也无法彼此信任。黑泽民透过对白道出:「这比战乱饥荒还恐怖」。


  剧情述及一个凶杀案发生,四名当事人纷纷为了遮掩自己软弱而说出漫天谎。说谎之恶,甚至死后成鬼继续说谎。在这样乱世下,多半人选择玩世不恭犬儒主义、或自私到了无情无义,而黑泽民却选择一个也曾为了钱说谎樵夫意志决断人道精神,道出乱世下英雄定义:樵夫决定原谅自己与他人软弱,在艰难时局贫困生活下,捡回被人抛弃婴孩抚养。这种决定,当然不是容易,但却是英雄必然决定。因此樵夫注定孤寂。电影结尾,他一人抱著婴孩走出罗生门。只比「罗生门」晚两年拍摄「生之欲」,黑泽民则将乱世感置于面对死亡之刻。得知自己罹患癌症末期男主角,从浑浑噩噩痛苦过渡到想尽情玩乐、想寻找青春种种挣扎,最终产生一种自觉:「在生命末期作点有意义事。」于是男主角为了一群妇女孩子,搏力与公家机关官僚主义抗衡。整个过程中,黑泽民屡屡强调著这种面对死亡产生自觉,需极强意志力、也面临无法挽救孤寂。


  英雄是改变乱世,还是为乱世所毁?这种意志力、这种自觉、这种人道主义、这种乱世下英雄描写,实在说来,是让人有些不安。一定会有人问:「乱会因为个人式意志决断有任何改变?果乱世继续是乱世,孤寂英雄舍己意义为何?孤寂、与永不气馁意志,在明知乱世不可能因个人决断而有丝毫改变下,仍可以撑持英雄一生?有没有可能,英雄非但没有改变乱世,反而被乱世所毁?」会这样问,当然是因为黑泽民刻意著眼「乱世」。治世下作人道主义者是何其容易,看到「意义」是何其简单,但乱世中英雄即或坚持终生,能对乱局有多影响力?更何况是一个个人式意志决断、一个孤寂英雄?华人文化中,不也有治世君子出、乱世君子隐警语?黑泽民会不会只是企图说服观众(还是他自己?),因而故意忽略,绝部份乱世都是杀死英雄,而不是塑造英雄?这就是为什么这段时间黑泽民电影,剧尾总有点说服力不够、略嫌草率感觉。他过于强烈透露出一种「求解」或「作结」企图,让电影一面倒服从此企图,其原本多层次结构,就会坍塌成一个「单音独鸣」观点,电影流于武断偏狭。于是在观众纳闷与隐隐不安中,结束电影。


  英雄神话『天堂与地狱』一幕:权藤(三船敏郎)在警方与妻子注视下,收拾手提箱,准备付赎给绑匪。此处画面很明显形成多重场域,影像化出一个遭到重击社会空间。空间在『天堂与地狱』中是富有社会意义隐喻,譬权藤在这隔著玻璃/铁丝窗,才能面对造成他痛苦绑架犯。『红胡子』中一幕:保本(加山雄三)从新出(三船敏郎)那儿习得有关生死秘密。这是黑泽明电影中师生关系极致。


  这种漏洞,到了「天堂与地狱」就更加明显。发生一个绑票案,营救一个孩子过程中,不知多少「自觉意志人道精神」参与其中,从商人之妻、人,到警察、新闻界、甚至老百姓,全都此单纯维护著正义。商人更是为人道营救,完全牺牲了自己前途,让自己从零重新开始。观众都立即可以辨明,这种「个人式意志集合出来集体英雄」,是一个神话,是何其不可能。观众难免在心中道出:「这只是电影!真实状况是,舍己者是傻瓜。将只有他被牺牲,将没有人同情他。」两年后「红胡子」,英雄形象更加离奇了。背景完全抽象化,远离任何时代、社会背景,变成是在任何时空都可以发生一家医院。主角「红胡子」之人道主义英雄,不仅济助贫困、力抗恶势力(妓女院),甚至有十分厉害武功,可以一人打败十数人。这完全神似华人电影中对「侠」神话刻化。


  黑泽民至此,乱世中英雄定义与英雄出路已经破绽百出了。会这样,究其因,是黑泽民忽略了社会体制本身就是强权,会彰显恶势力,并削弱英雄知其不可而为之努力。此时黑泽民却执意相信,唐吉诃德是可以割断与社会团体间交会互动联系,可以彷佛入无人之境,而作「孤身」追求。于是英雄最后不仅在道德上、也在能力上,必须彻底完人化、神话化,否则无法改变局。不进行彻底社会分析,将答案建立在个人英雄神话上,是注定露出破绽


  『电车狂』:小六仔精神因幻想而雀跃,驾著他想像中电车,行过贫民区。


  从入世英雄到遁世智者果真,黑泽民从1970年起,电影方向出现非常重转折,几乎可以说是颠覆所有自己过去。不仅英雄定义改写,过去电影始终暗藏积极结尾也转为悲凉、甚至是荒谬。


  1970年拍摄「电车狂」,已开始出现悲戚之音。电车狂描述是贫民窟点点滴滴生活。没有出路、没有未来,过一天算一天,只有智能不足孩子最快乐。果说这部电影中还有英雄,概就是那位颇有禅意智慧老者。老者在整部电影著墨不多,但却是黑泽民后来由「英雄主题」走向「隐世智者主题」转折伏笔。


  拍完「电车狂」,关心乱世英雄黑泽民割腕自杀,获救。


  从此黑泽民电影基调改变了。他笔下人物越来越少出现那种积极入世说服意愿,越来越多「避世无欲、随遇而安」禅意,也刻意著力刻划积极入世英雄无力与悲凉。意志力、决断,都在剧情中自身证明为荒谬。或者可以这么说,1970年后,黑泽民是充满禅意智者,而非知其不可而为之意志决断人道主义英雄。


  寻访水车村他究竟是魅力非凡家族领袖,抑或只是影武者?自在『影武者』中无论就认识论上或社会意义上而言,都成令人诘之在三『疑点』。『乱』,枫夫人(原田美枝子)报仇行动,促成一文家族灭亡。


  接下来是两部震撼世界影坛历史刽对黑泽民而言,历史剧比较能用客观分析立场,透过拉开距离,求索思想基调。而这基调,竟然是背叛自己过去英雄答案,对英雄做强烈反讽。


  「影武者」表达是「武士不再」悲凉。当武士只剩下影子,就算有作英雄意愿,也是势已去。影子只能追逐英雄死亡认同足迹,让自己无声无息牺牲,没人纪念、毫无意义消逝于必败之战


  「乱」更企图说明,乱世下坚持作英雄荒谬。疯子才是乱世中最幸福人。越是想坚持义理与真诚,越是饱经离乱痛苦、甚至死荒谬。


  终此一生探讨英雄形象、探讨这时代武士精神黑泽民,自1970以后,部部电影历程再在背反了自己最初英雄信念。从著意描述意志决断、人道精神并孤寂,到最终著意描述悲凉无力与疯狂。乱世仍旧是乱世,黑泽民晚期电影反讽了早期电影。混乱世界根本不会改变,英雄不过是在自虚耗。乱世中,隐世智者之禅意才有安宁。


  这就是电影「梦」主题。梦,指斥人背叛自然、人制造战争,人唯一出路,只剩下寻访梦中桃花源──水车村。显然黑泽民对这答案也是不怎么顺意。说教比过去任何一部电影都甚,更是说服观众或自己似,唠唠叨叨,充满造作痕迹。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黑泽民由意志决断人道主义英雄形象,走向充满禅意智者呢?英雄只能是完人?『七武士』中勘兵卫(志村乔)是位典型黑泽明英雄。在『七武士』这一幕们看到死者重量及社群生活希望。


  黑泽民1954年拍电影「七武士」,曾深深影响了莱坞,导致拍出「豪勇七皎龙」。同样著力英雄,而这两部电影,在某些细节上,透露出刚才提问解答蛛丝马迹。


  「七武士」与「豪勇七皎龙」,都是描述英雄帮弱者逐退恶霸过程,也都描述乱世。黑泽民描述下七武士,尽管在乱世中武士阶级已不度日,但人格与武士精却仍旧是完美无缺,唯一不像武士、有点丑态,还是农人出身混入武士阶层人物。


  电影中不完美是农人。他们胆孝自私、卑微,不知谢恩,当武士逐退土匪,并因此牺牲四名武士性命,农人随即忙农事,完全活回农人自己窄小世界,彷佛武士未曾出现、为曾有武士因此死亡过。因而电影结尾武士说:「最终农人是胜利!」这句话时,含有多少武士英雄孤寂与庄严伟,含有多少对卑下农人无奈!


  改编后西部片「豪勇七皎龙」,对枪手描述就不相同。首先,枪手不尽然都是完美,七位未必都是为了豪勇之义,中间是有为了钱而来。但是,这动机不纯正枪手牺牲前,问:「告诉,是否真有金子在山上?」时,其他枪手却充满怜爱抚慰他:「确是有,而且会分到笔。」让那枪手含笑而逝。


  「豪勇七皎龙」中,对农民──还是印地安农民──描述,并无任何卑下贬抑,对那出身原是农民、却冒充混入枪手生涯者,也仅只平淡铺陈他想摆脱贫困决心,无任何丑态描述。七武士中农民都是胆小,豪勇七皎龙中农民,则有胆小、有短视、也有重义气勇敢。当胆小农民出卖枪手,农民孩子跟枪手抱怨:「爸爸真胆小,瞧不起他。」时,枪手狠狠揍一顿孩子屁股,然后说:「爸爸有他勇敢地方!他保护。这种保护所付代价也是一种勇气,至今不敢,所以不结婚。」豪勇七皎龙一样,牺牲了四名枪手。但事后,孩子纷纷上坟献花,农民与枪手互动情意非常感人。当枪手说出:「农民最后是胜利。」绝无贬抑之意,仅只道出那曾是农民枪手最终还是为了婚姻爱情,放弃枪手生涯,让其他枪手深受感动因而说出话。


  此说来,「七武士」与「豪勇七皎龙」最差别是什么呢?其实这差别,正点出黑泽民英雄形象漏洞。那就是对英雄──日本传统中武士──太过完美刻划!黑泽民描述下英雄,是完人、是不能有软弱,他们是一种特殊「阶级」,软弱不属于他们,属于其他阶级。也因此,英雄永远承负救赎他人使命,他们自身不需救赎。


  无法接纳邪恶英雄文化困境恰像尼采笔下超人最终成为疯子,黑泽民这种完人描述,最终也只能以疯告终。从武士到武士影子,最终到乱,到梦,完人在乱世不坚持至疯,不退隐成智者。


  在黑泽民电影中,无法接纳英雄平民化、软弱化、罪人化,也就是说,黑泽民电影中没有英雄软弱、没有英雄也会卑下可耻形象、没有对卑下可耻之英雄爱怜接纳与扶持;换句话说,他电影中没有英雄也是弱者是恶者观念,他无法接受西方自古至今对英雄形象描述──或许在某些时刻,英雄可以超越自身之恶救济他人,但更多时候,英雄不仅不能救人、也不能自救,只能期待「他者」救赎,因为英雄跟平庸者一样,内在自有其卑劣与邪恶,它们却又特别容易在乱世中伸展自身。正是这点,促成1970年黑泽民电影路向必须转折。完人形象追求,其实不只是日本、也是华人文化特点。一定会发生连带效应就是,把所有焦点置于「完人」坚持,却对与「人」同样重社会机制分析与对应兴趣缺缺。当置身于社会机制中,发现无法掌控与邪恶共舞,威胁其完人追求,便遁隐作智者去也。


  这样文化不可能产生浮士德──尽管向善作为总是被邪恶愚弄甚至征服,却拼命至死方休,最后得到救赎──并非因浮士德是完人,而是因为上帝有恩宠。


  于是,入世英雄主题跳作隐世智者禅机。黑泽民电影主题在面对乱世态度上已彻底改变,不变是对完人坚持。智者,一样被求往完人之途迈进。


  果入世英雄天敌是意志力匮乏,则智者天敌、或说智者最可能惧怕是什么呢?是死亡!


  这就是「德苏乌扎拉」、「梦」和「一代鲜师」最后期电影都触碰到主题。「德苏乌扎拉」中深隐自然老者因惧怕死亡而提早面对死亡。「梦」中最后一梦水车村中深隐自然老者活到天年、生命无憾。「一代鲜师」中老师,想年复一年以赤子心面对生命、不肯屈服死亡,这再在都说明,死亡成为黑泽民从英雄转为智者后,必须面对主题。


  可惜是,这几部电影,恰都是最唠叨、说服痕迹最强烈失败作品。而「一代鲜师」中对赤子之心生活刻画,也十分造作肉麻。或许,充满禅机隐世智者何以完人之态活在现代日常生活,对黑泽民而言,还仅只是个「假设」,尚需验证?黑泽明其实黑泽民最晚期电影失败,一样对们继续陈述著他因死亡无法继续谜题──完人追求,是唯一人生之路?假们放弃「完人追求」,作个现代浮士德,勉力至死,尽管终生无法避免善恶共舞无法完美,却仍充满盼望,因为们等候是「他者」救赎──来自上帝恩宠,又会是怎样人生之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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