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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纪要:我们为什么要谈环境—生态?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2:48:40

    1999年10月下旬,由海南省作家协会主办、南方航空公司海南分公司协办“生态与文”国际研讨会在海南省召开,来自中国以及美、法、澳、韩等国作家和者张炜、李锐、苏童、叶兆言、格非、乌热尔图、方方、迟子建、蒋韵、黄灿然、蒋子丹等三十多人与会。25日晚,在三亚市南山生态文化苑,参加这次会议部分者在求同存异原则下,就环境—生态问题又进行了进一步座谈。参加这次座谈有黄平(《读书》杂志执行主编)、李陀(《当代众文化批评丛书》主编)、陈燕谷(中国社会科院文所副研究员)、戴锦华(北京中文系教授)、王晓明(华东师范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思和(复旦人文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南帆(福建省社科院文所所长、研究员)、王鸿生(河南省文院研究员)、耿占春(海南院副教授)等。韩少功作为会议东道主也出席了座谈。参加研讨会部分其他人员及外国同行列席了座谈。现在呈现出来,是根据参与座谈发言和相近思路整理出一个提纲,以期作为继续思考和广泛征求批评基础。 
    
    环境—生态问题并非仅仅是个科技术问题 
    
    很长时间以来,全球范围环境—生态一直在恶化,水资源短缺,荒漠化扩展,温室效应,有害气体排放量急增,臭氧层被破坏,生物多样性减少,等等,都不仅危及到人类物质生存,而且加剧了全球和地区范围经济、社会、政治、文化和族群冲突乃至危机。 
    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均物质资源相对缺乏(在全球排名160位以后)发展中国家,随着与全球化经济体系“接轨”步伐加快,资源与开发矛盾、生态—环境与经济增长矛盾迅速激烈化和外显化。近年来,黄河断流,长江泛洪,淮河变黑,西北等地快速荒漠化,华东、华南等地气污染和水污染等等,危害着很多人最基本生存条件,剥夺着他们生存权利;许多城市垃圾公害和食品污染也正在对人(特别是工薪阶层和贫困阶层)生命健康和生活质量构成威胁。据国家有关部门统计:中国目前有30% 水资源遭到污染,33%耕地受到水土流失危害,每年因环境污染造成损失上千亿元,占国民生产总值6.75%,这意味着环境—生态代价几乎将抵销掉经济增长部分。从整体上说,淡水缺乏,水质与气污染,土质退化,耕地减少,水土流失,酸雨增多现象还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和治理。 
    一种颇为流行观点认为: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是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阶段性现象,随着时间推移和科技术水平提高,这个问题就会逐步得到解决;也只有在经济增长起来以后,对环境和生态保护才能有更多财力投入。 
    需对此提出质疑是:从过去几十年情况来看,全世界并不缺乏对环境—生态进行必和基本保护技术,全世界资金也足以用来解决诸水质面积污染和工业污染这样问题,但环境—生态恶化还是在一步步加剧。这说明,环境—生态破坏后面隐藏着更深刻社会—政治和文化方面原因,环境—生态问题决不仅仅是一个科技术问题。 
    现在,全世界很多地方水资源都严重缺乏,但即使是在这些严重缺水地区,仍然不时掀起兴土木热潮。高级宾馆高档写楼层出不穷,而一个三星级宾馆标准间设计供水,居然是每天一吨。很明显,只是笼统地说缺水,不是毫无意义吗?不足世界人口5%美国,每年需消耗全世界年开发能源34%,人口不到20%发达国家每年需消耗全球能源80%,但与此同时,美国为了保护自己产业利益,至今仍然拒绝在全球保护国际协议上签。那么,笼统地说气污染需治理有什么意义?究竟是所有人都缺水、都在污染气,还是一部分人缺水、一部分人在污染气?是哪一部分人缺水、哪一部分人在污染气?缺水、气污染这类问题,仅仅是个科技问题,或者,仅仅靠科技进步就能解决吗? 
    从性质上说,环境—生态问题涉及到对自然资源何占有、何利用和何分配问题,而这种占有、利用和分配,总是在特定社会体系、社会制度、社会意识形态下发生和展开。对这些社会领域和社会过程关注、反思、批评,是人文—社会科者、作家—艺术家与公共知识分子不可推卸责任。 
    
    发展主义意识形态 
    
    环境—生态和发展问题,常常被构造成二元对立和两难困境:似乎发展,就破坏环境—生态;保护环境—生态,就只能牺牲发展、忍受贫穷。这种发展主义思维方式和流行话语正在很多人那内化成某种“常识”或“共识”,阻碍着人们对发展与环境—生态问题做任何严肃而富有积极意义探讨。 
    关注环境—生态问题,并不是追捧极端环境—生态主义神话,不是建立凡生命(甚至包括病毒)和凡自然之物(包括洪水)都必须崇拜和保护现代泛神论,也并不否定工业文明、农业文明以及更早期其他文明形式长期以来与自然界确存在着紧张关系,并不否认人们追求日益舒适物质生活合理性。但是,人与自然相对和谐、经济发展与环境—生态保护相对平衡,不也是“舒适”应有之意吗?而且,这种相对和谐与相对平衡,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在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相对成功范例。今天,无论是在海南,在云南,还是在山西,在江西,们都可以看到某些局部地区有很多发展与环境—生态良性循环从而增进了当地人民福祉生动事例。各种文明形式与自然冲突果说曾经已经发生,丝毫也不能说明今坐视环境—生态恶化具有正当性和必然性。而在“发展”与“环境—生态”两者之间建立非此即彼两难关系,通常情况下是对掠夺性破坏性开发辩护。 
    规模、高速度环境—生态恶化趋势,并不是历史上常态,而是近一、两个世纪以来、特别是二战以来出现现象,是全球性发展主义思潮和体制性开发带来恶果。在这,“发展主义”与“发展”是两个不同概念。一般意义上“发展”,指物质生产水平提高和生活质量改善,是生活在各地人们正当求,也是中国改革和开放目标。而所谓“发展主义”(严格地说,应该是“开发主义”)指是一种源起于西欧北美特定制度环境、并在六十年代之后逐步扩张成为一种为国际组织所鼓吹、为后发社会所遵奉现代性话语和意识形态。它通过对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等等许诺,对广“第三世界”产生了极其深远影响,包括贫富悬殊拉、环境—生态恶化,等等。冷战结束以后,发展主义更是演变为一种全球化潮流。这种潮流将“发展”简单地还原为经济增长,将经济增长又简单地等同于GDP或人均收入提高。在向所有人许诺未来“美生活”同时,发展主义再生产着一种不均衡经济格局和不合理交换—分配体系,同时也严重地破坏着资源日益减少环境,损耗着已经变得十分脆弱生态。 
    发展主义意识形态忽视环境—生态问题,常常把环境代价、健康代价等等排除在企业内部成本—效益分析之外;同时也忽视人文协调和社会整合问题,使社会伦理、信任、安全、亲情、团结、互助等社会得以维系和延续基础日益崩溃。发展主义话语是一种唯物质主义,唯增长主义,甚至是唯GDP主义。 
    这种发展主义话语体系存在着很多盲区,比其关于增长统计就常遮掩着人类生存真相:量砍伐森林以满足木材业和市场需求,生产木质家具、纸浆、一次性木筷等,这一类生产拉高了GDP,但这些生产过程对环境破坏(制浆过程对河流污染、林木减少既导致了水土流失又降低了空气质量等),却没有从GDP总值中扣除;更具有讽刺意味是,为了保护健康人们又不得不购买矿泉水(富人或中产阶级甚至需乘飞机去其他地方度假以呼吸新鲜空气),而对矿泉水购买和度假消费等更增加了GDP:一次破坏竟成为GDP两次增值,“美生活”就是这样被再生产出来! 
    国民生产总值(GNP)或本地生产总值(GDP)、人均收入等是对社会总体收益进行估量一些必概念,但这一类统计果成为唯一社会进步指标,巨环境—生态代价和社会—伦理代价便会被掩蔽起来。而且,这种统计往往并不反映出增长或开发获利者有多少人、是什么人,主代价承担者有多少人、是什么人。这种以货币来衡量价值方法也总是将未纳入货币流通过程劳动(家务劳动、志愿服务、亲友互助及自给自足农业劳动等)和其它代价(环境—生态破坏,以及健康损害、安全损害、尊严损害、信赖损害,等等)排除在统计范围之外,因此常常掩盖了增长之下不平衡、不协调、不公正和不合理。 
    增长至上和财富至上发展主义意识形态,与欧洲启蒙时期人类中心主义、唯科主义和历史决定论存在着思想上渊源关系,也是二战以后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又一轮全球性扩张产物。在由发达国家主导国际机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展主义蓝图之下,少数国家或地区(日本及亚洲“四小虎”)由于战后种种复杂政治—军事—经济—技术—文化综合因素而实现了较高速度增长,这被描述成为其他发展中国楷模和道路;但是,不可否认是,战后接受发展主义模式和相关制度—技术安排多数国家和地区,并没有发展主义所许诺那样发展起来,或者在增长同时付出了沉重社会—政治和环境—生态代价,有些甚至日益陷入了经济困境和社会危机。 
    联合国开发与计划署《1999年人类发展报告》显示,约四十个国家经济比十年前更糟了,非洲、南亚、拉丁美洲乃至昨日超级国俄罗斯,都面临着深重危机。即便排除冷战时期政治性援助等因素不计,“四小虎”成功与四十个国家不成功,也充分显示出全球发展主义浪潮中不均衡性和排他性。事实上,发展主义不是一种包容性强而是排除性强丛林竞争游戏,正它不能解决贫富差异问题而只能带来更贫富悬殊一样,它也没有解决环境—生态问题而是带来了更范围和程度更严重环境—生态问题,这是由它本身片面追求“利润最化”和它内在“赢者通吃”逻辑决定。 
    发展主义所到之处,是更多自然物变成了发展主义体制和话语下“资源”,而一旦具有了这种“资源”价值,这些自然物就在被迅速商品化和市场化过程中,通过各种本土或全球资本—技术依附关系,越来越集中到了各种权势集团和资本集团手中。在权力垄断和资本扩张体系之下,这些集团总是用这些“资源”去满足自己或少部分人利益需,而让部分人去承担资源耗竭和环境破坏灾难性后果。 
    这一过程通常是在满足自然欲望和追求幸福生活名义下进行。问题是:今人们层出不穷欲望并不是原生和自然,而是在发展主义意识形态和资本扩展逻辑下,由跨国性生产与销售商团和传媒与广告公司联姻精心建构和再生产出来,其完全不同于其它生命种群万代不变自然欲望,也不同于在环境—生态相对和谐情境下人们对物质资源占有和利用。例一家一辆汽车,一人多件貂皮衣或多件羊绒毛衣,每周打打高尔夫球,每年到避暑圣地度假,等等,显然是当代消费文化引导和谋划产物,与人所谓自然属性(即使有话)并无直接关系。这种非自然消费欲望正在加剧人类与自然之间紧张关系;而且,事情往往是,为了满足少部分人这类欲望,多数人饮水、呼吸、衣、食、住、行等基本而正常反而受到了极限制,这也是忽视乃至取消人们更多非物质性欲望(情感、尊严、安全、审美,等等)直接原因之一。在这,发展主义恰恰是以少数人“高级”(奢侈)欲望去压抑多数人“低级”(基本)欲望,它不仅阻碍了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而且使人类多维度多层面“幸福”只剩下对物质占有和对商品消费,从而对人类欲望构成了严重扭曲和践踏。 
    全球性环境—生态恶化是伴随着贫富差距拉发生。据联合国开发与计划署《1999年人类发展报告统计,全世界最富裕国家和最贫穷国家人口最高收入和最低收入之间差距,已从1960年30比1扩到1990年60比1,又扩到1995年74比1。 
    需指出是:特定“贫困”概念,是在发展主义语境中才出现,并且在这样语境下也才有意义。随着规模“开发”,各种形式社会和生活结构被打破,许多地区人都先后被卷入了片面追求利润“增长”和盲目追求集中“规模”进程:土地被征用,家园被破坏,环境被污染,人口外出漂流,战争和动乱也比以前有增无减,很多人变得一无所有,从而真正沦入了赤贫。 
    人们在阐述环境—生态问题时常用“人类”、“发展”、“现代化”这一类过于抽象词语,而它们常常遮蔽着现实中差异:是什么人在“发展”和“现代化”?什么人被排斥在“发展”和“现代化”之外?是哪一些“人类”在受害于环境—生态恶化而哪一些“人类”在环境—生态恶化过程中获其利?……显然,对发展主义反思和清理,必须以反思和清理各种普遍主义话语为方法论前提,至少须防止以习语代替思维、以话语代替事实反实践态度。 
    
    发展主义在中国 
    
    世界总人口1/4在中国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发展中国家,因此中国成功解决发展与环境—生态矛盾,对全世界有举足轻重意义。 
    发展是硬道理,这是针对民族积弱甚深情形一种政治选择。但发展是硬道理,并不等于赚钱是硬道理,更不等于破坏环境或毁灭生态是硬道理。现在,“中国特色”已经成为上上下下口头禅,而真正中国特色,首先是人口众多、资源短缺,技术落后,基础设施不足。这就使中国既不可能、也不应该以西欧或美国早期发展模式为“现代化”样板和“赶超”目标。欧美国家现代化是建立在其早期规模地掠夺资源破坏生态,同时伴随着对外殖民、贩奴和侵略殖民主义扩张和帝国主义掠夺基础上,本土人口—资源矛盾因为量向外移民而得到缓解,域外资源因为其殖民主义政治—军事霸权和强国经济—文化霸权而得到控制和支配,核心国家(占全球人口15%)和边缘国家(占全球人口85%)之间经济—政治—文化依附关系在现代化过程中得到确立。在经济发展顺利时候,这种不平等关系可以得到缓和;在经济发展出现萧条时候,这种不平等关系则得到强化和加剧,并引发各种危机,包括战争。这种“以外疏内”、“以外养内”以及“以外安内”现代化过程,是他们利用了特殊历史条件特定发展道路,是后发展国家不可能重复和照搬。 
    发达国家先进科技术和行之有效社会管理经验,都值得中国习和汲收,但中国不仅在国情方面不同于欧美,所面临时代与上两个世纪也不可同日而语。西方各国不仅已经拥有先发优势,而且已占有在金融、电子等高技术和无污染产业优势,而与众多在发展主义模式下正在被“郊区化”和“边缘化”发展中国家一样,中国在被迫廉价出卖资源,在被迫从事高消耗和高污染产业。发达国家可以不砍本土森林而用域外木材,不采本土石油而用域外石油,包括用取自发展中国丰厚利润来缓解本土各种矛盾,来维持本土相对良环境—生态。但是,在既有全球体系和世界格局下,中国已不能通过向外移民方式来缓解本土人口—资源张力,相反,只有极少数精英正在被强国有选择地吸纳;中国也不可能向外转移环境—生态代价,相反,中国正在接受“夕阳产业”进入和转移,正在为此牺牲自己森林、草原、河流、土地,而且发达国家垃圾还通过不法商家一次次运往中国。 
    因此,中国只能走可持续发展道路,走坚持思想创新和制度创新路,走有自己特色社会发展之路。这既是对世界文明多元化发展贡献,也是对欧美现代文明所蕴含创造性精神习。 
    值得注意是,自从八十年代以来,以恢复和建构市场经济体制为核心改革开放取得了很成绩,可持续发展问题也逐步得到社会重视,并被国家确定为发展战略;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些权势和利益集团采取了忽视乃至取消社会公正、忽视乃至取消保护环境—生态开发方案,甚至与某些跨国资本势力掠夺性开发联手,从而导致了种种反社会和反生态恶果。姑且不说们身边随处可见例证,即便在人迹罕至高原和草原地带,由于某些资本集团开发触须和国际市场收购渗入,由于某些管理机构腐败性纵容和配合,老鹰、狐狸、羚羊等急剧减少,加上过度放牧、特别是以破坏草原植被为代价山羊过度放养,一方面使羊绒和皮毛超额利润流向了少数新富集团,另一方面打破了原有生物链,导致了鼠祸猖獗和植被毁坏等极为严重环境—生态灾难。而这一类正在危及广民众基本生存条件开发活动,居然常常被描述为“改革”政绩和“搞活”图景。 
    这些现象常常被有些人以“阶段论”给予辩护。“阶段论”认为现在环境破坏只不过是阶段性中国也可以像发达国家那样“先污染后治理”。诚然,任何人都能理解,人类经验和知识局限,通常会造成破坏与治理之间时间差。但“先污染后治理”并不是一项通则,更不是发达国家普遍事实,因为很多发达国家破坏根本没有得到过治理,只不过是将破坏后果转嫁给了其他国家和地区,包括将一批批高污染产业逐步转移到了不发达国家;另一方面,很多环境—生态破坏是无法在事后得到治理,比物种灭绝就是一次性事件,另外很多环境—生态破坏则需漫长时光和巨投入才有可能相对缓解,比土地严重荒漠化就须穷数十年乃至更长时间之努力才可能予以缓解。更重是,人是目而不是手段,增长是为人生存服务而不是人生存为增长服务。当掠夺式开发已经危及到人呼吸、饮水和生命健康时候,当洪水、干旱、毒气等等已经使很多人含恨而亡时候,当们“豁出生存搞发展”时候,“后治理”还有什么意义?当这种“后治理”是由某些在破坏中获利而根本不承担任何代价人来宣扬时候,它还是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理论主张吗? 
    “代价论”也是们经常听到一种辩护。这种观点认为环境—生态破坏是人类为增长必须支付代价,不值得惊小怪。这说法在一般意义上同样能够让人理解,没有人会天真到以为可以白得处而从不付代价程度,何况中国长时间来积弱状态更决定了代价——包括环境—生态代价——不可能完全避免。但值得注意是:“代价论”滥用,常常有利于维护一切不公正和不合理社会体制和安排,因为历史上一切罪恶和悲剧几乎都可以在“代价论”粉饰下获得其合法性:殖民主义也带来了科技传播,侵略战争也促进了工业增长和就业增加,官僚集权体制也曾促进了GNP提高,这些都可以被有些人视为“成绩和代价”、“主流和支流”关系,都可以在“代价论”逻辑下得到肯定。因此,对“代价论”必须具体分析。问题不在于增长和发展有没有代价,而在于这种代价是否超过了社会或社会中某些阶层可以承受程度?这种代价是由谁来承受?比方说,“代价论”制造者们是否也在与环境—生态破坏受害者们共同付代价?事实很明显,根据联合国统计资料,全世界非核心国家居民主体并没有或很少分享到发展主义带来处,核心国家贫困阶层也没有或很少分享这种处,但恰恰是占? 蜃苋丝?5%他们,在风景区没有度假别墅,没有定期出国度假机票,甚至正在失去曾经赖以为生土地、森林、草原以及河流,正在承受环境—生态破坏最主后果。 
   另外,不能不提到“残余论”。这种说法认为当前包括环境—生态破坏在内一切社会问题都是计划经济体制残余,只彻底实现市场化、全球化,只完全与欧美等发达社会体制实现“接轨”,一切问题自会迎刃而解。持这种观点人,看到了中国五十年代以来“人定胜天”、“赶英超美”等盲目经济行为和经济体制对环境—生态忽视和破坏,但没有看到这些过程内含“进步”、“增长”、“工业化”等基础性观念其实是与西方占支配地位意识形态同出一源;他们看到了在集权计划体制内浪费和腐败现象及其对环境—生态破坏,但抹杀了这种“化公为私”正是追求“个人利益最化”官场表现,规模“化公为私”更常常是以联系资本集团裙带关系为直接支持和必条件。作为西方现代文明产物,早期社会主义理论侧重阶级斗争与社会关系,在环境—生态方面早就存在着知识盲点,而且正是这一点突出显示出它与西方主义、理性主义、进步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等意识形态亲缘关系,这恰恰是值得们反思与清理。但这种反思与清理是以重建社会公共性为道德前提和价值尺度,与废弃社会公共性“市场浪漫主义”或“市场原教旨主义”,与借口“效率”以反对或压抑“公正”发展主义思潮,毫无共同之处。 
    在冷战结束以后,在发展主义最为风行南亚、非洲、南美洲等地区,是世界公认环境—生态最为恶化地区;在发展主义最受尊奉九十年代,也是全球臭氧层破坏、酸雨增多、海水污染、土地荒漠化最为严重时代。这说明环境—生态问题并非仅仅是旧计划经济体制残余之物,而是今后一个长时期内全人类需面对严峻挑战。们只有从世界体系角度而不是以一国为分析单位,只有从历史长时段角度而不是以一、两个年代为观察视域,才能较为清醒地认识环境—生态问题严重性,才能较地解除各种环境—生态困境,包括反思和纠正中国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实践中出现过破坏环境—生态错误。 
    
    文、文化工业、意识形态 
    
    发展主义观念能够此迅速获得普及,有其特殊历史条件,其中之一就是文化工业在九十年代崛起,以及随之而来众文化繁荣和扩张。文化工业借助报纸、杂志、图书、电视、电影、广告、流行歌曲等等传媒,一方面生产与市场经济相应一整套文化价值和是非标准,迅速地破坏、颠覆人们传统道德和伦理,另一方面还将发展主义一整套观念思想以迅雷不及掩耳方式灌输到人们思想意识深处。 
    八十年代以来,体现发展主义观念种种文化产品量上市,已经成为近些年来文化生产最显著特征。其中“成功人士”不仅获得广泛社会影响,而且已经成为一种新意识形态神话。这与八十年代早期“寻找自”运动以及人性论思潮紧密相关,与八十年代晚期很多人对“中产阶级”想象以及市场化进程紧密相关,当然西方、港台商业文化举输入也是一种重动力。根据一位评论家分析,“成功人士”典型形象一般是这样:中年,多半为男性,微胖,受过良教育,有美貌妻子,调皮儿子,驾名车,出入高级宾馆及高消费场所,拥有欧陆风情住宅,打高尔夫球,去剧院——而这样形象,常常被很多人视为人生理想目标,视为社会文明进步指南。问题在于,在这一类形象塑造过程中,“成功人士”之所以“成功”真实原因总是被掩盖了,他们中不少人靠勾结、欺诈、叛卖、残酷以获取暴利肮脏,他们中不少人忍受劳苦、孤寂、侮辱、盘剥而终于出人头地辛酸,都化作了他们脸上空洞微笑。在这一类形象塑造过程中,“成功”含义也地被扭曲了,人生价值丰富性也被粗暴地单一化了,因为这些形象无一不在标榜高消费富贵奢侈豪华,而从不具有任何道义、责任指涉,与贫困关切、生态关切及一切人文价值关切毫无关系。他们是钱化身,是消费化身,是社会等级化身。他们总是成为跨国资本在发展中国众美代理,因为一个等级森严和高消费发展中国家,总是更容易出现对外国商品和外国资本依赖,更容易强化世界体系不平等关系。毫无疑问,他们通过遮蔽现实和误导公众,将严重危及健康、人民市场经济以及文明发育。 
    与“成功人士”符号相关还有一系列时尚潮流。时尚成了精神上帝,成了国家权力之外最强社会控制力量。时尚使一切“旧”东西贬值,而“新”,亦即“现代”,“世界”,统统成为人们追捧和追求对象。于是摇滚乐和流行歌无论坏都是,民乐京剧无论坏都是坏保密箱无论有用与否都是,四合院自行车无论方便与否都是。这一系列潮流背后是跨国商品倾销和商家高额利润赚取,其单一化和强制化,更扼杀了人们精神丰富性和个异性,一步步取消了人们在文化上应有判断力。因此,当真正腐“旧”不堪文化糟粕“三陪女”、“拜财神”、麻将赌博乃至无知迷信被当作最“新”时尚时候,被当作“现代”与“世界”文化流行色时候,最为痛恨传统众多新潮派人士倒却很少例外地津津乐道趋之若骛。他们在文化上貌似激进主义先锋态度,常常伴随着他们最为古典和老派堕落。这是消费主义文化极为寻常景观之一。 
    文是文化生产中重一个领域。九十年代以来,文创作不乏优秀作品,但从整体上来说,面对社会深层矛盾集中浮现和国际格局变化,很多作家似乎还缺乏必思想和艺术准备,甚至还可能在纷纭多变世俗生活中迷失价值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有两种创作倾向值得回顾和检讨。一种出现在某些描写现实生活题材作品:作者感受到了社会底层生活压力,对老百姓生活有较为生动再现,却时常采取了为不平等、不公正社会秩序进行辩护立场,比总是将新富人士美化为新救世主,其为所欲为、欺行霸市、嫖娼宿妓、行贿受贿行为也常常被谅解或者得到羡慕,而下层百姓则被求对这些人逆来顺受。这种“强人救世”、“富人救世”作品,向读者散布着绝望情绪,指示着低头屈服出路,自觉或不自觉地强化着发展主义意识形态霸权地位。 
    另一种倾向出现在某些表现个人世界作品当中:作者抛弃了传统社会政治叙事,转向个人内心世界探索和个体价值确立,在艺术形式上则常有现代主义奇异和狂放。但这些作品中相当部分时常滑向了人性论,用人性论本质主义来抹煞“人”历史性(人主体何被“建构”起来历史过程)。似乎人性即人欲,而人欲是自然、原真因而是神圣至尊,完全掩盖了现实生活中所谓“人性”赖以形成全部文化过程和全部社会关系,制造着一种绝缘独立和一成不变人性神话,与发展主义逻辑是一脉相通。这些作品中一部分往往还有浓厚消费主义色彩,虽然有时云山雾罩扑朔迷离,但对声色犬马灯红酒绿向往之态却不时跃然纸上。有些作品还表现出浓厚极端自私主义色彩,不断渲染和扩散对他人和对社会冷漠,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不时流露行间。金钱是生活意义。美女和美酒是感觉源泉。趁社会分化刚刚开始赶快捞一把,成了这些作品对读者隐性教导。这种写作当然是发展主义意识形态在文天然盟友,差不多是一种消费指南和社会钻营须知。因此这些作品虽然有时也会貌似“先锋”,但不可避免地相互雷同和自重复,日益显出时尚快餐文化通俗品格。&n bsp;
    
    结语 
    
    一次新思想创新正在世纪之交临近。保护环境—生态,在当前已成为重建社会公共性迫切现实课题和重思想入口,也成为最有社会动员力行动旗帜之一。但这个问题并非新世纪所面临社会现实问题全部,对这一问题思考也须有开放和多元空间。考虑到环境—生态标准也可以成为国际贸易中打压对手筹码,考虑到某些人崇拜自然而恶待父母奇怪世相,考虑到某些绿色恐怖主义施暴行迹……南山座谈参加者们深知问题复杂性,希望这一次座谈能通向今后更多角度和更多层面思考和批评,通向更为成熟和健康社会实践。 
    做到这一点,超越八十年代以来某些思想定势至关重。人类/自然,市场/政府,社会/国家,现代/传统,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增长/贫困,发展/环境,等等二元对立简单模式具有貌似强解释效能,正在成为各种媒体上流行话语,正在妨碍人们对历史和现实作出真切而准确诊断。们真面对中国问题,就必须从这些日益沦为教条和迷信思想定势中解放出来,从各种个人既得利益—地位局限中解放出来。中国因特殊国情注定在现代改革和建设过程中承受环境—生态超常压力,中国知识界和批评界也因此有可能从这一视角开始思想和文化创新。这可能正是一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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