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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中国的民族主义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3:20:10


    但到晚清时候,情况
变了:首先,中国被迫向 “西方”逐渐敞开门户,各种欧洲器物、观念和人员迅速进入中国改变了沿海地区和城镇居民日常观感;从魏源、徐继畲等人编撰《海国图志》(1842)和《瀛寰志略》(1848)开始,整个社会知识系统随之发生变化,到19世纪晚期,这个变化已经相当明显,尤其在东南沿海地区比较年轻文化人 中间,一种新“世界”观念――中国只是世界上许多“国”中一个,与西欧诸国相比,至少在经济、军事和政治上还居于劣势, 差不多完全取代了上述那一种古老“天下”观念。
    其次,从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到1895年“甲午战争”,西方列强、特别是“维新”成功之后日本对中国不断侵犯,在社会上造成了一种中国即将被“瓜分”严重忧虑。这忧虑一个直接思想后果,就是文化人普遍从利益冲突角度来理解“国”与“国”关系。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拥有极社会影响、自称能以手中一枝笔“转移”国人心理梁启超,就这样解释“国家”起源和基本作用:“国家者,对外之名词也。……人类自千万年以前,分孳各地,各自发达。自言语风俗,以至思想法制,形质异,精神异,而有不得不自国其国者焉。循物尽天择之公例,则人与人不能不冲突,国与国不能不冲突。国家之名,立之以应他群者也。故真爱国者,虽有外国之神圣哲,而必不愿服从其于主权之下,宁使全国之人流血粉身靡有孓遗,而必不肯以丝毫之权力让于他人。” 
    其三,因为对颟顸守旧清廷日渐失望,也因为有意借鉴西方“迅速富强”政治经验,从1880年代开始,有意改革文化人越来越自觉地宣扬 “国家”概念,并由此推导出“国民”、“国族”等一系列派生概念。 正是这一个属于全体“国民”“国家”,逐渐取代了“朝廷”,成为19世纪晚期多数矢志改革文化人忠诚对象,也成为他们动员社会、起而创建或拯救目标。
    其四,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借助光绪皇帝权威自上而下地推行社会改革道路被斩断,一批比较激进文化人更将矛头对准整个清王朝,开始了以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国为基本目革命运动。这个运动一个重部分,就是力鼓吹一种以种族而非文化来区分“汉”、“满”意识,甚至不惜煽动某种类似种族仇恨情绪。 譬当时另一位重思想家章太炎,就特意用了这样古意盎然文句,宣誓一般地写到:“白日有灭,星球有尽,种族神灵,远无极!敢昭告于尔丕显皇祖轩辕、列祖金天、高阳、高辛、陶唐、有虞、夏、商、周、秦、汉、新、魏、晋、宋、齐、梁、陈、隋、唐、梁、周、宋、明、延平、平之明王圣帝,相子孙,宣扬国光,昭彻民听。俾四百兆昆弟同心戮力,以底虏酋爱新觉罗氏之命,扫除腥膻,建立民国,家给人寿,四裔来享。呜呼!” 在当时,类似这样言论,在激进文化人主办报纸和杂志上到处可见。
    正是在上述复杂内外社会、政治和思想状况合力之下,一种与“亡国”、“国家”和革命问题密切结合民族主义思想,开始在中国萌生。1902年梁启超发表系列长文《新民说》,明确主张:“今日欲抵挡列强之民族帝国主义,以挽浩劫而拯生灵,惟有民族主义之一策。” 1907年章太炎作《中华民国解》,从远古时期一路讲下来,以相当强悍历史叙述,勾勒出“中华” 民族及其地理和政治疆域基本轮廓。 1912年颁布《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开宗明义:“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 国民党领袖孙中山则干脆将“民族主义”举为他政治理论三个核心概念之首; 直到1921年底,他依然在公开演讲中声疾呼:“吾人若以救国为己任,则仍当坚持民族主义,实行收回已失之土地与国权,……勿谓满族已倒,种族革命已告成功,民族主义即可束之高阁也。” 到这时,无论是作为一些条理分明、但互相之间并不完全协调主张和观念,还是作为一种宽泛而模糊集体意识,“民族主义”已经深深嵌入中国社会精神结构,成为其中一个重枢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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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整个现代 时期,这种同时包含着内外两个面向民族主义形成和变化过程,既是思想和文化力量推波助澜过程,也是政治、军事和经济环境反复刺激过程; 单就前一个层面来说,既是文化人不断采集外来思想、着意发挥过程,也是他们不断挖掘中国传统思想资源、重新阐释过程。正是这种心物和内外交错、古今思想汇合复杂情形,决定了中国民族主义思想必然包含多种成分,经常奏响多重声音。在看来,其中有这么几个方面是特别值得注意
    第一,在外面,是西方和日本帝国主义不断侵略,在内部,是特别被渲染满族对汉族持续压迫:这种种现实和历史紧张情景,很自然会刺激中国民族主义形成一系列偏重反抗暴烈倾向。被“瓜分”恐惧几乎是踩着新“世界”观念脚后跟,与后者一齐充当了19世纪晚期中国“民族”自觉起点,从这样起点生长出来,必然首先是一种反抗意识。一旦侵略和压迫逐渐落在实处, 其中物质和暴力因素越来越触目,民族主义反抗重心,也就势必向暴烈方向明显倾斜。甲午战争以后,痛感国人缺乏血性、鼓吹尚武精神言论越来越多。 1903年,蔡锷等人更在东京和上海同时建立“军国民教育会”,断言“居今日而不以军国民主义普及四万万,则中国其真亡矣!” 与这股偏重“国民之战斗力”(蔡锷语)思想潮流相伴随,是一种堪称极端普遍暴烈情绪。戊戌政变促使批文化人转向反清革命,策划暴动,组织暗杀,种种激烈甚至咬牙切齿言论随之而起。1908年吴稚晖在巴黎写文章詈骂刚刚病逝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一上来就是:“西婊子那拉,小龟头载湉……”,结尾则宣告:“胡狗一日不逐出长白山外,则汉人终无恢复人格之一日”。 这是将当时普遍民族主义极端情绪, 表达得再清楚也没有了。
    在这样一派紧张、激烈气氛当中,民族主义思想家和鼓吹者们很自然就向外来和中国传统思想面去寻找那些可以支持上述倾向资源。就外来思想而言,严复版“进化论” 是最重例子,它将生物之间生存竞争说成是世界第一准则。既然万事万物都是处在竞争之中,不能在竞争中获胜,便什么都谈不上,中国民族主义眼光,就势必会聚焦于民族、国家、阶级……之间对抗,那与对抗不同别样关系,也就自然被排除在视野之外。 既然一切事物盛衰存亡,都是取决于能否在竞争中获胜,中国民族主义就势必全力去发展那些最有助于取胜事物,很少分心去考虑“取胜”之外其他事情。 既然生存竞争是历史进步体现,胜者一定优于败者,中国民族主义就尽可以安心地运用一切极端手段,因为最后胜利早已经为所有手段预作了伦理上保证。 
    在中国传统思想资源当中,最能支持民族主义上述倾向,就是对于“春秋战国”时代、以及其后那些类似割据时代深刻记忆。早在1870年代,王韬就屡屡比照春秋战国来分析世界形势:“欧洲诸国之在今日,其犹春秋时之列国,战国时之七雄也。” 不仅他这么说,当时清廷派出去不少具有危机感外交官也这么说。 正是通过不断地征引春秋战国时代阴暗史例, 这些鼓吹救亡文化人很自然地突出了对现实局势两个基本判断:一,由于国与国之间必然利益冲突,诸“国” 和平并存局面只是暂时; 二,惟其此,诸国竞武斗力,最后必然会出现一国压倒其余、独霸天下局面。 当可想象,在那样危机深重现实环境,这些偏重于生物、国家和民族之间必然冲突理论观念和历史叙述,会何在不同层面上,极地强化中国民族主义偏狭和激烈品格。
    特别指出是,中国民族主义这一种在晚清特殊遇境膨胀起来偏狭和暴烈倾向,在其后一个世纪并没有得到根本遏制。这其中原因相当复杂。单就国际状况来说,两次世界战,日本对中国长达14年侵略战争;1950年代以后“冷战”格局形成及其延续,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再到1962年至1979年中印、中苏和中越边境冲突;二次战以后中东、南亚次陆、巴尔干地区、东部非洲和南洋群岛地区连绵不断、几乎看不到头民族和国家冲突;苏联解体以后以美国为首西方国家咄咄逼人气势,以及“9·11”惨剧所引发新一轮报复和反报复…… 所有这一切似乎都不断在证实100年前唐才常和胡汉民们“竞争”、“对抗”或者“战国”意识正确。 从严复那一代人起,其实是不断有中国文化人、知识分子乃至政治人物,以不同理由竭力扩民族主义视野,创造各种和平共处、携手相助世界想象。 但是,1999年美国轰炸中国驻贝尔格莱德使馆以后,在中国城市迅猛爆发抗议示威和互联激烈反美言论, 2001年北京、上海等地许多生和市民对纽约恐怖事件出人意外反应, 却更明确地显示了,充满血腥意味国际现实对中国年轻一代激烈民族主义情绪,具有多么巨刺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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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民族主义虽然特别注重国际冲突,却并非没有对于和平国际秩序设想。19世纪晚期,就在声疾呼“变法”、频频向皇帝上书同时,康有为已经着手写作洋洋10同书》,详细勾画他心目中未来世界。1903年,梁启超发表小说《新中国未来记》,开创出晚清流行一种专门描述国家未来小说类型。4年以后,章太炎相继发表长篇文章《中华民国解》和《五无论》,展示出比康、梁更为不拘未来想象。在当时,几乎所有重改革或革命鼓吹者,都象这三个人那样纵论中国和世界未来,就是讨论十分具体改革措施,最后也常说几句中国将来何。 仔细来说,在19世纪晚期和20世纪初期,中国文化人未来想象自然是相当多样,很难一概而论。 但就对当时和后世社会影响而言,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有一个中国先以改革成为头号强国,然后凭实力领世界入太平盛世“两步走”设想,在其中占据着明显主导位置。
    想借用1902年《新民丛报》上介绍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故事梗概一段广告, 来标示这个“两步走”设想致轮廓:
    其(指小说――引者注)结构,先于南方有一省独立,……数年之后,各省皆应之,……合为一联邦共和国。 ……国力之富,冠绝全球。寻以西藏、蒙古主权问题与俄罗斯开战端, ……破俄军。复有民间志士,以私人资格暗助俄罗斯虚无党,覆其专制政府。最后因英、美、荷兰诸国殖民地虐待黄人问题,几酿成人种战争。……中国为主盟,协同日本、菲律宾等国,互整军备。……卒在中国京师开一万国和平会议,中国宰相为议长,议定黄、白两种人权力平等、互相和睦种种条款,而此书亦已结局矣。 
    不用说,梁启超这一套想象明显烙着《同书》许多印记。 但更重是,它非常清晰地凸现了“两步走”设想几个关键部分。其中第一个,是走西方式强国道路。在19世纪晚期,中国文化人已经愈益普遍地接受了中国在国力上明显弱于西方列强事实,也开始知道了西方确实有一套能迅速强国办法。 他们所有改革冲动都是由此而起,当乐观地设想未来情景时候,也就自然会以这样认识为起点。所以,无论彼此最终目标多么不同,所有强国理想第一步,都是仿照欧美和日本,将中国迅速建成一个富强国家:不但“强”标准是西方,“强”方式也是西方。 
    第二,做世界上头号强国。中国地广人多,又有几千年“天下”观念熏陶,中国文化人很自然会形成一种雄视天下心理习惯。 即便知道现在国力不敌欧美,也总以为这是暂时事情,一旦厉行改革,很快就可以超过它们。 所以,从19世纪晚期开始,奏章、报纸、小册子、歌词、小说…… 凡是鼓吹改革和革命言辞,几乎都会以中国独步世界预告结尾。直到1924年,孙中山还在一次以“民族主义”为题演讲中说:“中国能够到日本,只用一国便变成十个强国。到了那个时候,中国便可以恢复到[世界上]头一个地位。” 
    第三,用与西方不同方式重建世界秩序。倘说“两步走”第一步,是不得不西方步法迈出去,第二步可就中国自己步法走了:在这一点上,几乎所有鼓吹强国理想文化人都相当自觉。中国一旦成为世界第一强国,那当然就应该负起解救整个人类责任,章太炎说得很清楚:“吾曹所执,非封于汉族而已。其他之弱民族,有被征服于他之强民族,而盗窃其政柄,奴虏其人民者,苟有余力,必当一匡而恢复之”;他甚至认为,只有这样才是最后完成了中国民族主义:“欲圆满民族主义者,则当推赤心救彼同病,令得处于完全独立之地。” 孙中山也有完全一样说法:“现在欧风东渐,安南便被法国灭了,缅甸便被英国灭了,…… 中国果强盛起来,们不但是恢复民族地位,还对于世界负一个责任。…… 济弱扶倾,才是尽们民族天职。” 可是,何去“救彼同病”呢?正是在这,这些强国蓝图设计者再一次显露出了深藏文化优越感。 在《同书》,康有为坚持认为,可以通过和平方式消弭兵患、去除国界; 梁启超则更具体,计划在小说描写北京举行“万国和平会议”,似乎一切都可以在这样会场上解决。1912年初中华民国联合会在上海召开成立会,章太炎在演讲中更明确宣告:中华民国“主张国际和平,不执侵略政策,此事洵为吾国特有之国家道德,高出于各国也。” 而到这一步,也就可以明白,梁启超们为什么一定先将中国建成一个西方标准头号强国:既然认定西方是重功利讲竞争,认定今是强力压倒公理时代,想推中国“仁政”于世界,就必得有足以压服别人实力。《新中国未来记》最后想推荐,其实是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局面,对中国古老文化传统尊崇,在这是非常清楚了。
    第四,将全球带入“同”世界。建立中国主导世界和平秩序,并不是康有为们终极目。他们还有更目标,那就是实现世界同。从王韬到孙中山,50年间,这些人对“同”解释可谓彗迂交杂、五花八门, 但在种种不同之中,又有一个突出相似之处:几乎所有未来世界,都是以泯灭矛盾、取消差别为基本结构原则。康有为是扫除国家、民族、人种、男女、家庭与非家庭、行业、地域……所有界限;章太炎则这样解释“无政府”和“无聚落”:“以共产为生,则贸易可断,而钱币必沉诸壑矣。……熔解铳炮,椎毁刀剑,……于是夫妇居室、亲族相依之事,必一切废绝之”;“苦寒地人与温润地人,每岁爰土异室而居,迭相迁移,庶不以执着而生陵夺”…… 谭嗣同“无国”,刘师培“均力”,吴稚晖干脆用数目来代替一切名称:在以消除差别来平息争端这条基本思路上,他们都是同道。章太炎“五无”似乎象是妄语,但仔细体会《同书》,体会从谭嗣同到孙中山各种同图景最终指向,其实都暗含着与章太炎类似意思。王韬早就说了:“其所谓世界者,约略不过万年,前五千年为诸国分建之天下,后五千年为诸国联合之天下。……虚空界中非止一地球也。若准以一行星、一地球推之,则地球几恒河沙数,而以所居之地球虱其间,仅若一粒芥。触斗蛮争,由造物主观之,不值一笑……” 胸中怀抱这样一个阔宇宙论,还有什么事情不敢设想? 
    辛亥革命之后70年间,上述这一种“两步走”理想,始终强有力地影响着现代知识分子和革命家对于民族、国家和世界未来想象。1910年代晚期“新文化运动”,猛烈地掀起一阵“西化”浪潮; 可不到10年,那觉得西方文明已经走入衰途,正需输送“东方”文化去拯救心态,又迅速在文化界膨胀起来。 特别值得注意是,即便在激烈地抨击中国传统文化、公开号召“全盘西化”时候,《新青年》同人也并不都真相信,中国社会从此只“西化”就行了。 同样,梁漱溟们再怎样推崇中国传统文化,一旦着手具体社会改革,他们采用依然都是西方“强国”之道。 似乎总有一个先用“西化”救亡、再以“”之道治世想象隐隐约约地罩在头上。进入1930年代以后,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念逐渐成为时尚,即便在国民党系统文化人中间,也有不少人热烈倡导新全球理想。 但这些很快就被战争打断了:抗日战争(1931-45),第二次世界战(1941-45),第三次国内战争(1946-49),最后是朝鲜战争(1951-53)。直到1950年代中期,社会似乎能摆脱“救亡”紧迫感了,对中国和世界未来想象才重新爆芽,这就是毛泽东式“解放全人类”理论。它? 幸桓觥傲讲阶摺钡慕峁梗旱谝徊剑案嫌⒊馈保?nbsp;在国力上压倒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国家,而这国力标准,完全是西方式; 第二步,“世界革命”,在全球建成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在1950年代,毛泽东心目中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还有很一部分是苏联式,可从1960年代开始,它们却迅速变得主中国了。 到了“文化革命”(1966-76)期间,类似“北京是世界革命中心”这样论断,公然充斥各种媒体,甚至直接落实为一系列国际援助政策。 “世界革命”也罢,“解放全人类”也罢,都越来越象是章太炎、孙中山们民族主义理想新一轮变奏了。
    不用说,从康有为到毛泽东,中国民族主义对未来国际和平这一主流想象,与它那注重现实国际利益冲突性格并不矛盾。相反,惟其虚构了一个遥远和平与同, 惟其将这和平与入口,直接安放在中国霸主座椅下,中国民族主义反而能更安心地放纵自己,投入弱肉强食国际竞争。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民族主义对现实国际关系主流认识,和它对未来国际秩序主流想象,正是互相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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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就是中国民族主义对内那一个面向了。自先秦时代以来,中国一直是一个民族混居和融合社会;到了清代,疆域一再扩,满汉问题之外,蒙、藏和回族地区与中央政权关系也随之再次凸现。因此,中国民族主义在全力建构现代“民族”和“国家”、力图以此去赢得国际竞争同时,必须回答这样一系列首先关系到社会内部敏感问题:这个新现代“民族”和“国家”,是否仅仅属于汉族?果不是,那在新“民族”和“国家”框架面,其他民族有怎样位置?
    不用说,从一开始,民族主义提倡者们就是将这些似乎属于“内部”事务问题,放在国际竞争、救亡图存背景上来思考。既然是聚合一国之力去对抗外部侵略,单从功利计,也不能在内部自己再分裂。所以,戊戌变法时期康有为们向清廷发出第一批呼吁中,就有“平满汉之界”这一条。 但是,戊戌变法失败,“革命”、“排满”之风骤起,问题就变得非常尖锐了。一面是章太炎式“仇满”主张,坚持说将来中国只是汉人,与别族无关; 一面是康有为式满汉同族主张,认为无论血缘还是文化,满人都与汉人一样,并非异族: 民族主义思考内部出现深刻分裂,几至无法对话。1903年,梁启超正面提出“民族主义”:“吾中国言民族者,当于小民族主义之外,更提倡民族主义。小民族主义者何?汉族对于国内他族是也。民族主义者何?合国内本部属部之诸族以对于国外之诸族是也。”具体来说,就是“合汉、合满、合蒙、合回、合苗、合藏,组成一民族,提全球三分有一之人类,以高掌远蹠于五陆之上”。 与当时其他意见相比,这个“民族主义”显然站得比较高,它并不完全抹煞章太炎们独尊汉族主张意义,但努力将讨论视线引向国际竞? 飧龇段Ц蟮牟忝妗R坏┙胝飧霾忝妫图负趺挥兴敢庵泄Т笃姆呛鹤褰颍?nbsp;因此,不到十年,梁启超这一种结合各民族组成一个更“民族”、以争取“国家”在世界竞争中胜利主张,就迅速为各派论者接受,成为这一时期中国民族主义对国内民族问题主导性解答。
    在“民族主义”式民族和国家观念统合其他意见过程中,辛亥革命和中华民国建立起了关键作用。清廷一倒,“仇满”之论顿失意义;昔日革命者现在成了政府官员,成了统治阶级,再来考虑国内民族问题时候,视角和立场也势必变化。 清末立宪运动期间主由满族高官竖起来“满汉同”旗帜, 现在是被国民政府接了过来,换上“五族共和”新旗号,挥舞得更加热烈。孙中山在他签署《临时总统就职宣言书》(1912)中,一反昔日“排满”态度,重新解释“民族”定义:“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即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 在南京,临时政府军事领袖黄兴等人带头成立“中华民国民族同会”;在北京,接替孙中山就任总统袁世凯也授意组织“五族国民合进会”,以总统府边事顾问姚锡光为会长。 单从这会长官方职务:“边事顾问”,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昔日杨度们引经据典、论证得相当吃力民族融合理想,现在又获得了一个坚实得多理由:国家安全。
    中国内部民族问题一旦与国家安全挂上了钩,民族主义思考就很难再跳开来任性驰骋。民国历届政府都同声高唱“五族共和”,而且以此决定国旗颜色;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更是将 “56个民族”共同组成“社会主义家庭”定为一项基本国策, 并且写进宪法。早在1912年3月,南京“中华民国民族同会”在其发起电文中,就曾对何在新国家体制下融合国内各民族,提出过具体设想:“从调查入手,以教育促进步之齐一,以实业浚文化之源泉,更以日报为缔合之媒介,以杂志为常识之灌输……” 但是,真正将这类设想规模地开展起来,还是在1950年代初以后。从物质生活方式到语言和文化教育,从居住、婚姻、人口迁徙到培养非汉族国家官员,“同化”进程深入到社会生活所有层面。特别是1950年代中期至1980年代初期,民族同化成为中国共产党以社会主义方案改造整个社会工程一部分,推行得就尤为激烈,以致引起若干非汉族地区抗拒。 在国际“冷战”和国内社会改造双重制约下,中国思想界对于国内民族问题思考必然愈益集中于同化方向,50年间,可以说完全没有相反声音。 昔日梁启超们憧憬民族”,至此变为? 质怠?BR>     当然了,既是家庭,必然有家长;所谓同化,也总会擎出一个“化”标准,不可能真是任意互动、随其自然,“化”到哪是哪。汉族是中国境内最民族,与其他民族相比,汉文化在整体上又明显高出一头;即便爱新觉罗氏当皇帝,通行也基本是汉族主流文化,以致清朝统治越久,满人汉化就越普遍:在这种种情况下,绝多数民族主义思想家提倡“同化”和“民族”,就很自然是以汉族为主,以汉化为方向。他们也从来不讳言这一点。 中华民国建立以后,就更不用说了,从孙中山 1921年“拿汉族来做个中心”式同化方案, 到毛泽东1951年“家庭”论断, 都是一以贯之,以汉族为本。所以,“五族共和”也罢,“社会主义家庭”也罢,实际上都是走老路:用汉族政治、经济和文化来同化其他民族。时至今日,中国广袤土地上,找不到一处不通汉语非汉族村寨,与此同时,非汉族语言文已经多从实际生活中消失。 因为汉族是中国境内最先规模接受“西化”民族,这一各民族“汉化”过程,又可以顺理成章地被解释为“前现代”被“现代”同化过程, 而更容易得到普遍赞同。
    在今天这样一个“全球化”席卷世界、“美国模式”所向无敌时代,何评价现代中国这一规模民族同化历史过程,是一件相当不容易事情。 在这只想指出一点:中国民族主义这一种对内偏重同化倾向,正从一个方面极地助长了现代所谓“国家利益”观念形成和普及。而这种看轻乃至抹煞社会内部各种――阶层、地区和民族――利益差别“国家利益”, 又反过来充当了那种强调国家之间必然冲突观念基础。于是,就看到了,中国民族主义在对内和对外两个方面不同偏向(对外强调冲突,对内强调同化),恰恰是非常有力地互相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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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民族主义必须回答另一个“内部”问题,就是“个人”:当“民族”这样集合体被高高地供奉起来以后,作为这个集合体无数细小部分个人,又有什么样价值?在预想民族国家当中,个人会有怎样位置呢?
    在19世纪晚期,绝多数鼓吹改革文化人,都首先是从“国民”角度来理解“个人”价值。一条普遍思路是:中国之所以弄到今天这样一个贫弱腐烂境地,对外来侵略几无招架之力,根本原因,就在于历代统治者推行愚民政策,使中国人身心俱弱,一盘散沙; 因此,救亡保种,最重事情就是革新人心,将愚昧民众改造成合格“国民”,有了这样“国民”,才可能组成具有强向心力现代“民族”,在国际竞争中赢取胜利。 从梁启超式着眼于“中等阶级”“新民”主张,到李伯元、吴趼人们写给下层民众看批“警世”小说,都鲜明地表现出这样思路。社会成员――即便是平头百姓――价值,似乎是第一次被此突出地强调出来,但在最终,被关注却并非他“个人”价值,而是他作为民族一分子、国家一公民价值。 
    正是在这样思路制约之下,进入20世纪以后,改良也,革命也,各种民族主义政治和社会方案,都不约而同地将个人几乎全部意义,嵌入“国民”身份之中。 现代中国最早一批鼓吹“女言论,也多是从塑造新“国民”路向立论,甚至创造出“国民之母”称号,作为女性解放旗帜。 既然“个人”几乎完全等同于“国民”,从晚清到民初多数改革(或革命)思想家,都毫不犹豫地将“个人”看成是比“民族”、“国家”次一等价值。梁启超就借用佛概念,将“”分为、小两种:“……何谓之群体是也。何谓小之个体是也,”而极力推崇那个联系着国家社会”:“之国不死,故不死,之群不死,故不死,……” 不用说,也正是这种将无数个人都看成有待塑造未来“国民”思路,给了这些文化人一股很自然“舍其谁”启蒙者自信。 
    特别值得注意是,越是社会改革受到阻碍,政局败坏,社会黑暗,文化人这一种从国民状态着眼思路反而越得到强化。戊戌政变以后,严复被迫放弃国闻报,但他在给张元济信中说:“仰观天时,俯察人事,但觉一无可为。然终谓民智不开,则守旧、维新,两无一可。即使朝廷今日不行一事,抑所行皆非,但令在野之人,与夫后生英俊,洞悉中西实情者日多一日,则炎黄种类未必遂至沦胥,即不幸暂被羁縻,亦得有复苏之一日也。所以摒弃万缘,惟以译书自课。” 与此同时,蔡元培也有非常相似看法,他后来对友人回忆说:“戊戌之变,元培在京师,历见其始终。而推暨其故,以为天演所趋,盖有不得不变通者,而当事诸君为之而不成,盖亦有操之过蹙者欤。国器也,人质点也。集腐脆之质点以为器,则立坏;集腐脆之人以为国,则必倾。居今日而欲自强,其必自人心风俗始矣。” 恰恰是政治、军事等直接层面改革失败,反过来强化了对于“国民性”关注。 有意思是,将近30年以后,面对北洋政府治下社会腐烂,鲁迅又一次重复了严复式喟叹:“此后最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 而到1930 年代中期,目睹日本侵略势力步步进逼,张元济也依然坚信:“吾国家至于今日,惟有从增进国民程度入手,否则无论何总是皮毛。” 这些文化人会此执拗地关注“国民性”,自然显示了他们独特眼界和责任感;但是,当这种对于社会成员身上国民属性重视有增无减、成为文化人普遍意识时候,对“个人”那些独立于民族、国家之类集合概念价值认识,也就很难发展起来了。
    1910年代中期骤然兴起“新文化运动”,显示了中国文化人在1980年代以前一次对于“个人”独立价值最热烈鼓吹。 但是,即使在激烈地破除“国家”之类集合概念神圣意义,《新青年》作者们也并不真能全神贯注于“个人”,因此,他们对“鼓吹非常容易走调。1916年,易白沙发表长文《》,先是引经据典地论证“价值,一转却说起“何为社会作贡献:“有牺牲个体小之精神,斯有造化世界之气力”,最后甚至“个体之亡,世界之存”,并以孟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一类用世格言作结,活现出终不能忘情于社会国家本心。 更重是,陈独秀和胡适们所以驱除 “国家”之类头上光环,一个内在原因,就是对辛亥之后国家政治极度失望,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正是对“国家”爱得太深,失望太,才愤激地转向“个人”和抽象“人类”。1918年胡适发表那个著名呼吁:“最还是救出自己”,但他理由却是:“想有益于社会,莫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甚至是:“有时候真觉得全世界都象海上撞沉了船”! 也惟其此,一旦谁能强有力地证明,社会船并不一定触礁,它还有驶出漩涡可能;或者形势急剧恶化,逼得人无心多想,本能地就跳起来救世,所有这些对“个人”独立意义关注都会迅速消散。 偏偏从1920年代晚期开始,战争和其他类型社会动荡一直没有停息,种种高举“民族”、“国家”和“集体”旗号思想潮流也顺理成章地此起彼伏,持续占据着社会精神领域中心位置,到了1950-70年代,“个人主义”甚至成为人们避之唯恐不及恶名,当时青年人普遍地无法想象,“个人”自有其不可剥夺独立价值 ――“新文化运动”对于“个人”价值发现,几乎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了。 
    当19世纪晚期整个社会知识系统发生根本改变时候,何重新认识单个社会成员自身价值,是必然被当作重问题提出来果悬空来想,当然可以希望社会对这个问题作出尽可能多样表述和解答;但是,在当时那样内忧外患紧密交织严重情境之中,一旦民族主义“国民”意识发展起来,它对这个问题表述和解答就势必会获得一种近于“垄断”力量,将其他不同声音都压至边缘。这样,中国民族主义就以对“个人”价值主流认识,在更深层次上增强了它对内那一个面向基本倾向:连“个人”都可以、而且应该融入“国家”整体,“民族”、“阶层”也罢,“地区”也罢,就更理当此了。那个通常是由政府代表抽象“国家利益”,因此变得更为清晰,也更为稳固。 
    6
    中国民族主义思想内部,还有一些与上述主流不同声音。在清末民初,最特别意见是来自章太炎,尽管他同时是民族主义主流思想一个强有力发言人。与同时代其他民族主义者相比,章太炎思想可能是最复杂:在现实社会政治层面上,他和许多人一样热烈地推崇“中华”历史和文化传统,鼓吹建立汉族主导现代国家,可在哲层面上,他却坚信只有“个体”是真实存在:“个体为真,团体为幻”,一切由个体汇聚而成事物,都不具有“自性”。 严格说来,他其实是把国家、民族、“中华”历史和文化传统,都看作是某种临时性、只在特定阶段才有意义事物,一旦社会越过了这些阶段,它们就都应该逐渐泯灭。因此,就在最热烈地提倡“爱国”道德时候,他也从不把这“爱国”说成是一项绝对“命令”,在1907年《国家论》中,他就明确说:“爱国之念,强国之民不可有,弱国之民不可无……”, 清楚地标示出,在“国家”之上还有更高是非标准。
    正因为心中持有这样一种高于现实利害是非标准,章太炎猛烈地批评当时已广为流传趋新恶旧庸俗进化论。他发表名文《俱分进化论》,说:“若以道德言,则善亦进化,恶亦进化;若以生计言,则乐亦进化,苦亦进化。” 他还据此从经验和逻辑两个方面,批评严复翻译《社会通诠》, 断言世界上绝无普遍适用历史规律。 20世纪初另一位重思想人物章世钊,则从一种居于时间流程之上整体“鸟瞰”角度,批评以“新”鄙“旧”历史迷信:“思想之为物,从其全而消息之,正《墨经》所云:‘弥异时,弥异所’,而整然自在。其偏之在于东西南北,或古今旦暮,特事实之适然;决无何地何时,得天独全,见道独至之理。……若升高而鸟瞰,新新旧旧,盖往复流转于宇与久间,恒相间而迭见。” 运思方向虽几乎与章太炎截然相反,但那份不为现实框限眼光,却同样表现得非常清楚。 在这方面,王国维有更为自觉反省,他因此批评严复眼界太狭窄:“所奉者,英吉利之功利论及进化论之哲耳,其兴味之所存,不存于纯粹哲,而存于哲之各分科。经济、社会等,其所最者也。” 晚清时期中国民族主义勃兴最重社会心理原因,就是对于迫在眉睫现实危机强烈关注,严复版进化论也,崇拜规律、尊新鄙旧风气也,都是因了这种现实感接引才流行起来。因此,章世钊们由抨击庸俗进化论而凸示超越一时一地精神立场,确是触到了中国民族主义主流一个重弱点。
    当然,章太炎和王国维是把严复看得太简单了。严复固然在《天演论》等译作中力鼓吹“天演”、“进化”普遍规律,但他真实想法却复杂得多。1906年,他在上海连作8场政治演讲,针对“时人著论演说,取自由名词,……一若民既自由,则国无不强,民无不富”风气,斟句酌地说:“以自由为幸福者,有时而然,以自由为灾害者,亦有时而然。自其本体,无所谓幸福,亦无所谓灾害,视用之者何耳。” 态度此审慎,明显与《论世变之亟》中激愤口吻不相合。 不用说,这样审慎背后,一定有深广思考。在严复给自己这些演讲写序言中,有这样一段关于历史感慨:
    [百年间“天演”之盛”]得此以与向之平等自由者合,故五洲人事,一切皆主于谋新,而率旧之思少矣。呜呼!世变之成,虽曰天运,岂非术也哉!虽然,尚有说焉,夫背苦而向乐者,人情之常也,善而恶恶者,人性所同具也。顾境之至也,苦乐未尝不并居;功之呈也,善恶未尝不同域;方其言乐,而苦已随之;方其为善,而恶已形焉。夫人类之力求进步固也,而巅阶瞀乱,乃即在此为进之时。其进弥骤,其涂弭险,新者未得,旧者已亡,怅怅无归,或以灭绝。是故明者慎之,其立事也,不得已,乃先之以导其机,必忍焉以待其熟,…… 
    依据一种与章太炎“俱分进化论”非常相似苦乐“并居”、善恶“同域”观念,严复不但明确指出了激烈变革可能招致“灭绝”之灾,而且深深地怀疑人类主观努力历史效应。在看来,正是这种对于“天运”深藏迷惘,使他一面热烈地鼓吹进化论,一面却屡言人类历史“不可思议”; 一面断言:“吾党生于今日,所可知者,世道必进,后胜于今而已”,一面却在这断言前后,分别发出“抵宇宙究竟,与其元始,同于不可思议”,和“至极盛之秋,当见何象,千世之后,有能言者,犹旦暮遇之也”这样疑惑深广喟叹。 而早在1895年名文《救亡决论》结尾,他就已经说过这样话:“运会所趋,岂斯人所能为力。……继自今,中法之必变,变之而必强,昭昭更无疑义,此可知者也。至变于谁氏之手,强为何种之邦,或成五裂四分,抑或业归一姓,此不可知者也。吾与客[此文为对话体――引者]茫茫海,飘飘两萍,委心任运可耳,又何必容心于鼠肝虫臂,而为不祥之金也哉!” 身为古国读书人,严复深知历史波诡曲折,他所以翻译赫胥黎《进化论与论理》,除了借此激励人心,救亡图存,恐怕也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与赫胥黎那份不得不以“人算”抵抗“天算” 忧郁历史敏感,其实是很有几分共鸣。 既感“运会”之叵测,又知人力之有限,严复即使勉力振作,对国家前景估计也势必越来越含混。 他甚至因此而相当激烈地批评“民族主义”流行:“中国社会,宗法而兼军国者也。……是以今日党派,虽有新旧之殊,至于民族主义,则不谋而皆合。今日言合群,明日言排外,甚或言排满,至于言军国主义,期人人自立者,则几无人焉。……民族主义将遂足以强吾种乎?愚有以决其必不能者矣。” 平心而论,作为清末救亡意识倡导者,严复本人对他指斥这股激烈民族主义时尚,是起过重推动作用;但也惟其此,他来批评若干民族主义时尚偏执和短视,揭示这些弊病背后历史沉疴,就特别意味深长。在看来,严复对 “天算”、“运会”这一份敬畏之心,他由此获得远非乐观前瞻视野,同样是中国民族主义内部最可宝贵潜流之一。
    尽管社会现实刺激有增无减,章太炎这一代人在民族主义问题上复杂意识,在1920年代以后并未绝迹。譬章太炎那种尊崇“个人”价值思想,就经由新文化运动推助而一度光,继续激发后人质疑“国家”之类神圣价值。他生鲁迅就由此达到了视“国之观念,其愚亦与省界相类”相当彻底认识。 章世钊、王国维等人对于庸俗进化论批评,也间或回响于一些自贵己见文人笔下。 当然,最重还是鲁迅,他不但在1927年冬天,以那个独特时代” 判断,延续着严复式清醒历史想象,而且差不多一直到死,都保持着高于一般民族和国际冲突思想视点。1932年他去北平辅仁演讲,先谈到日本侵占东北和上海“1·28”事件,接下来却比较日本人和中国习性,说日本人凡事认真,中国人却“马马虎虎”:“这样不认真同认真碰在一起,倒霉是必然。” 在日本不断侵略中国紧张社会背景下,鲁迅概可以算是最后一位既秉持强烈爱国之心、又能够超越国族视域著名知识分子。 
    中国民族主义还有一支重潜流,就是在对中国内部事务上深具理想色彩构想。1924年,孙中山在解释“三民主义”中“民族”一项时,虽屡屡强调以汉族为中心,却也曾试图阐发一种对内对外都能一致理想:不但在国际上争取各民族独立和平等,在国内也同样此,允许各民族自决,然后在自愿、平等和互利条件下重新联合:“国民党郑重宣言,承认中国以内各民族之自决权,于反对帝国主义及军阀之革命取得胜利以后,当组织自由统一(各民族自由联合)之中华民国。” 显然,这是一种和历代汉族强势政权对待“藩属”怀柔传统截然不同理想,一种建基于平等理想愿望。虽然在整个二十世纪,它并未能得到认真实践机会,但是,1930年代初南京政府修建中山陵,却将它清楚地铭刻在陵墓内壁上,至今仍存。果今日中国社会能够以更开放心态重新理解民族和国家问题,孙中山这个理想应该成为一项重思想资源。
    7 
    20世纪20年代以后,马克思主义有关阶级斗争理论在中国日益广泛地传播开来,1950年代以后更构成新毛泽东式国家意识形态核心部分。 从1950年代到1970年代,一面是不断被简化和扭曲,一面却是家喻户晓、深入人心,“阶级斗争”观念在中国政治和精神生活中作用,确非常复杂,需作深入分析。其中与本文讨论问题相关一点是:随着毛式意识形态逐渐笼罩一切,由晚清延续下来民族和国家想象经历了一个似乎被根本改造过程:原来居于中心地位“民族”、“国家”和“民族文化”,被另一些象“阶级”、“人民”和“社会主义”这样概念所取代。今天来看,这种“改造”后果是暧昧:一方面,它以强调社会内部利益冲突方式, 极地削弱了“民族”和“国家”之类民族主义核心概念说服力;可另一方面,通过概念转换,它继续保留了中国民族主义主流关怀:对国家主权被侵犯敏感。例1960年代晚期愈演愈烈中苏冲突,从中国这一面说,名义上是一场以“社会主义”反对“修正主义”意识形态斗争,其实却包含了反抗苏联控制一部分民族主义诉求,在这,“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理念,正是起到了向中国民族主义提供新政治合法性作用。
    进入1990年代以后,在中国陆,民族主义问题变得更为复杂。一方面,1970年代末开始社会“改革”,在1990年代愈益偏向经济和物质生活层面。惟其此,以美国(在东亚是日本)为代表资本主义模式在提高国民生产力、沟通民意和“发展”物质生活等方面优势,迅速改变了中国民众在过去20年间形成对于“西方”恶劣看法。整个1990年代,“与国际接轨”成了社会各阶层都愿意认可目标;2001年中国加入WTO以后,按照 “国际”标准改造中国经济、法律乃至其他方面基本规则,更成为一项几乎是头等重国策。跨国资本越来越多地进入中国,“全球化”新秩序开始快速地覆盖中城市和沿海农村。随着首先是城市居民生活方式改变,在20世纪上半叶曾经流行过对于西方崇拜意识,在新个人利益和文化趣味联合作用下迅猛爆发,与日俱增。 这种种情形极地冲击了民族主义主流一些基本认识,例以民族和国家为本位国际竞争观念,对于外来侵略及其后果――例租界――憎恶情感, 等等,深刻地削弱了这种民族主义在公众特别是城市居民当中意识基础。更重是,由于中国经济逐渐融入“全球化”新秩序,这种秩序内含种种不平? 狻⒉黄降鹊慕峁挂蛩兀票鼗峤胫泄氡镜卦械恼巍⒕靡蛩?nbsp;相结合,在使一部分中国人受惠同时,使另一部分中国人 受损。这种情形可能会进一步造成民族主义在当代生活中复杂状态:一方面,继续在那些受惠群体中培养崇拜西方反民族主义情感;同时,则在一些外部条件 参与下,在那些受损群体中酿造民族主义意识爆发。
    有意思是,1990年代初期,出于重建新国家意识形态, 中国政府曾经力提倡一种与国家主义或“新权威主义” 相伴随民族主义情绪。当这种来自官方鼓励与商业投机相结合,或者与特定国际事件引发民间朴素爱国情绪 相结合,就会引发民族主义一时激荡。从1996年政论文集《中国可以说不》忽然流行,到1998年中国驻贝尔格莱德使馆被炸、1999年钓鱼岛事件、2001年“9-11”事件等所引发一系列抗议事件,都能清楚地看到上述三方面因素复杂交混。因为这些事件而显现少数青年似乎矛盾行为, 更将1990年代晚期中城市中时或爆发民族主义情绪暧昧意味,暴露无遗。
    到了1990年代晚期,由于种种内政和外交因素 牵制,中国政府已经悄悄减弱了对于民族主义情绪鼓励。但在一部分激进知识分子中间,一种反感美国和西方霸权、关注“全球化”内含不平等、因而特别强调中国国家利益精神姿态,却开始凸现出来。 2000年以来,在有关WTO、民族工业体系和国营企业改革一系列讨论中,这种新姿态越来越明显。 果它今后在文化人中间获得较规模扩展,那么,它和前述那种民族主义主流之间关系,就显得非常重了。在何定义“国家”和“民族”、何认识“全球化”现实及其多样可能性、何理解“现代化”、“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等一系列困扰中国社会问题上,它能提供超越民族主义主流比较复杂批判和想象思路吗?或者反过来说,它会成为那民族主义主流再次勃发一个思想契机吗?无论哪一种可能,现在似乎都还难以肯定,人们还得仔细地观察。
    8
    非常粗略地勾勒了中国民族主义发生和变迁历史以后,说几点同样粗略感想:
    一,中国民族主义思想,是那个从十九世纪晚期开始抓住中国、将它一步步拖入其中“现代化”产物,它体现了中国社会对这个世界性运动一种相当本能反应。正是中国在这个历史运动中基本位置和状况,特别是它与西方、与那些先它而汇入西方世界邻国交往状况,决定了它主流若干基本特性。
    二,在这想特别提出中国民族主义思想主流与日本关系。从十九世纪末到现在,日本状况始终构成影响中国民族主义思想变迁一个具有相当力量因素。正是日本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期不断侵略,强烈刺激了中国民族主义“阴暗”性格。而从另外一方面来看,相反影响 恐怕也会同样存在,尽管具体情况并不相同。
    三,当以美国和西方为主导“全球化”模式席卷世界时候,象中国民族主义主流这样思想意识,显然无法构成真正有力量抵抗。因为,就在似乎向西方霸权发起挑战同时,它们却很可能在地区性事务或者国内事务中继续复制同样霸权形式。不仅此,它们还可能互相作用,激化矛盾,毒化各地区和国家内部气氛,在客观上为外来势力干预创造条件。 因此,这类民族主义意识蔓延和膨胀,反而有可能干扰和扭曲其他类型抵抗,甚至在事实上成为瓦解抵抗一个因素。
    四,时至今日,中国社会“内部”问题已经很难再和“外部”问题截然分开。在某种程度上,社会内部等级结构和压抑机制,越来越和国际新秩序相关、相似、甚至直接相联。这其中一个非常重方面,就是形成了一套对应不同层面、彼此互相支援、但涵义极为笼统“发展”目标,以及一套以这样目标来概括社会现实叙述方法。 最近十年来,这套目标及其叙述日益深刻地规范了中国社会对自己现状感知,以及对于前景展望。当1990年代生活现实尖锐地戳破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