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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民族主义论纲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3:20:19

作者:康晓光
  “今中国人所自以为中国者,岂徒谓禹域之山川、羲、轩之遗胄哉,岂非以中国有数千年之文明教化,有无量数之圣哲精英,孕之育之,可歌可泣,可乐可观,此乃中国之魂,而令人缠绵爱慕于中国者哉。有此缠绵爱慕之心,而后与中国结不解之缘,而后与中国死生存亡焉。”
    ——康有为,《孔教会序》,一九一二年。
    一、引论
    思索缘起
    是与中国改革事业一道成长起来一代人。“关心国家事”是们个人生活中头等事。对政治和文化关注始于“八九”事件。这一事件深刻影响了所有中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在此之前,是一个头脑简单经济决定论者,相信“经济基础决定一切”这一历史唯物论基本原理。那一事件使意识到,至少在短期内,文化和政治是一种独立于经济、对社会进程具有决定性影响力量。自此,韦伯和葛兰西思想开始引起注意。相信政治和文化对于中国发展具有深刻而持久影响。
    伴随着90年代初期“传统文化热”,开始比较系统地阅读儒家经典。1994年《战略与管理》杂志社发起了民族主义讨论。与此同时,国内民族主义思潮和国际上中国威胁论并起。这一切促使思考文化、民族与国家关系。1993年亨廷顿发表了《文明冲突》,并引发了一场全球性争论。这场讨论使把关注视野扩展到国际领域,开始关注现代化与西方化关系,以及民族文化与全球化关系。90年代末期进行两项立足于本土实证研究,强化了对民族文化信念。对法轮功研究使认识到传统因素顽强生命力。[1]对亚信公司研究使看到了中华文化对现代经济发展积极贡献,从而加深了对“儒家资本主义理论”理解。[2]
    “9.11”事件后,在华盛顿做访问研究。弥漫美国强烈民族主义气氛,促使更加关注文化与全球经济和全球政治关系。在这种氛围中,重读了亨廷顿《文明冲突与世界秩序重建》,受益匪浅。这一年也使有机会对美国宗教进行了近切地观察,看到了宗教对美国社会无所不在影响。于是,回过头来阅读中国宗教史,特别是康有为等人一系列著述。在异国他乡这些阅读和思考,加深了对新儒家和康有为理解。
    基本观点
    现代意义上文化、民族与国家是不可分离。民族、文化、国家“三位一体”是现代化产物。文化是民族和国家认同基础。没有统一文化就没有统一民族和国家。反之,没有独立国家也很难有完整文化。
    在全球化时代,文化竞争日趋激烈。对于后发展国家来说,现代化成功并不意味着民族文化丧失,而是为民族文化复兴创造了条件。现代化不等于西方化。在全球化时代,文化构成了民族国家国际竞争力核心素之一。文化是支持民族国家经济发展最重“社会资本”。正亨廷顿所指出那样,文化也是民族国家成功地参与国际经济合作和国际政治结盟基础。文化或文明正在成为支配国际政治格局基本力量之一。
    21世纪初叶,中华民族站在了文化复兴转折点。一方面,文化或文明成为主导国际冲突最重因素之一。在激烈全球竞争中,任何民族都不应轻视自己文化资源。另一方面,就国内形势而言,需从传统文化汲取理想、价值和道德资源,为民族进一步发展提供目标、动力和凝聚力。同时,持续经济发展为文化复兴奠定了基础,提高了中国文化自信心。此外,中国人口众多,移民遍布全球,而且中华文化气质独特、难于同化,也是支撑文化民族主义得天独厚条件。
    所以,此时此刻,们必须高度重视文化建设问题,通过文化重建强化民族凝聚力,同时通过文化重建在全球范围内整合资源,建设以华人为基础、超越国界“文化中国”,并借此提高中国国家竞争力,为中华民族复兴奠定基础。也就是说,21世纪中国一种超越民族国家文化民族主义!
    今日重提“文化民族主义”,不是建立一种束之高阁关于传统文化理论,而是建立一种强有力意识形态,发起一场广泛而持久社会运动。通过继承传统,博采众长,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继往开来,确立新时代中华民族理想、价值、道德。这是一场精英领导、国家支持、众参与、始于本土、遍及全球中华文化复兴运动。这一运动核心目标是,把儒重塑为与现代社会生活相适应、遍及全球现代宗教。这是支持中华民族复兴最深厚根基。
    与一般民族主义或文化民族主义议论不同,本文强调:第一,面向未来,继承历史,在现代化脉络中审视文化传统,为中华民族寻求新理想、价值、道德,重建中华民族精神家园。第二,立足全球化,审视文化传统,把文化民族主义看作是提高国际竞争力有力工具,是文化中国灵魂,是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根基。第三,提倡力行,反对空谈,提倡通过社会运动,建立一种渗透到日常社会生活之中、与现代社会相适应民族宗教,即新儒教。
    二、全球化与文化
    文化、民族与国家
    西方社会和东方社会具有截然不同演化轨迹。因此,在这两类社会中,民族、民族文化与民族国家形成历史也不相同。在这们关注不是民族、民族文化、民族国家形成历史,而是它们在现代技术条件下相互关系,即在工业社会中,民族、民族文化、民族国家关系。在《民族与民族主义》一书中,盖尔纳对此给予了精辟论述。[3]
    盖尔纳指出,成熟工业社会求其成员能够顺利地交流和流动,而正是这种求导致了民族、民族文化、民族国家和民族主义兴起。
    现代工业社会特点是规模生产、分工和交换。这求它参与者能够不受背景限制,与所有人在面对面短暂接触当中用抽象交流方式进行密切交流。它求参与者在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甚至在自己一生,时刻准备从一种职业转换到另一种职业。交流与流动需共同文化,一种识、世俗高层次文化。只有凭借共享文化,人们才能顺利地交流和流动,离开共享文化,人们根本无法进行交流和流动。文化既是支持个人交流和流动因素,也是限制个人交流和流动因素。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多数人来说,他们在其中接受教育高层次(识)文化,是他们最宝贵投资,是他们身份核心、他们保险、他们安全保障。”[4]“人们确热爱自己文化,因为他们现在可以感知到文化氛围,他们知道自己离开了文化,确不能呼吸,不能保持自己身份完整性。”[5]
    想在范围内创造和维持这种统一高层次文化,需一个集中权威机构,由它来创造各种机构和制度来整理、开发、储备这种文化,同时规模动员资源以确保这种文化在整个人口中传播。这种权威机构就是现代民族国家。“总说来,每一个这样国家都管辖、维持和认同着一种文化,一种沟通方式,它们在这个国家领土上占主导地位,它们持续存在,取决于受该国家监督并且往往实际上受其管理集中教育体制。国家垄断着合法文化,就像它垄断着合法暴力一样,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6]“工业社会……各种因素——普遍识,流动性和个人主义,政治上集权、对昂贵教育基础设施需求等等——使它处于一种政治和文化疆界基本协调状态。”[7]于是,一个使文化和政体和谐统一世界便诞生了。
    工业经济需新型中心文化和中央国家,统一文化需国家支持和保护。同样,国家也需统一文化支持。“国家可能需成员在文化上具备相同特征,因为它面临这样一种形势,既无论是管理它公民,还是用社会生活所必需道德热情和社会认同来激励公民,它都不可能依赖业已受到很削弱次群体。是文化,而不是社群,提供了内部约束力。总之,现代文化与国家之间相互关系是一个相当新事务,是现代经济必然产生结果。”[8]
    文化与民族认同和国家认同密切相关。作为一种共同体,身份与认同是必不可少。民族也是此。民族身份可以看作是集体性象征,民族认同意味着社会成员以“民族”相互认同并以“民族”结成共同体。
    民族身份是文化范畴问题,涉及思维方式、伦理道德、价值观念、哲思想、风俗习惯等等。一个人民族性特点,深深地植根于文化结构。“民族认同是由特定历史过程决定,其文化建构非常复杂,因为树立新文化认同过程与价值、伦理、道德重构是相关。民族认同往往锁定在一些特定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身上。这些历史事件和人物被提炼为文化符号,既发挥认同对象物功能,又诠释一个民族品格。”[9]人们民族自意识,即从属某一个特定民族意识,具有很强生命力和稳定性。
    “文化意义上民族身份,构成一个民族精神世界和行为规范,并以特有形式表现出来,安全感和自信心。一个民族正向身份感,能产生强心理力量,给个体带来安全感、自豪感、独立意识和自尊重。提供安全感土地,也只有祖国了。一个民族信仰受到了挑战,中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文化危机,就会对一个民族造成不安全或者虚弱心理。在国际交往中,民族身份会表露出鲜明强烈文化特征。在国际社会,无论来自哪个国家,哪种文化,习惯有多么不同,来到国际社会,服从国际社会惯例、礼仪。但民族身份文化特征,道德和品格力量,也决定了是否有能力在国际社会上与其他国家正常交往。”[10]
    文化、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是紧密相连。“首先,民族国家起源有文化正当性。民族国家是在‘民族’基础上建立。那么,只有当一部分人对‘民族’认同,才能对国家认同。也就是说,民族认同是民族国家合法性文化来源。……第二,民族国家需社会成员提供忠诚。民族身份有多重功能,其心理功能是产生忠诚。……所谓忠诚,就是共同体成员对‘国家’这个符号认同,以及在认同基础上支持。这种忠诚之所以可能,在于民族这个‘臆想共同体’确实满足了一种心理需,即人找出并知道他们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确定位置,并希望能归属一个有力集体。第三,一个民族
    国家需有统一民族身份独立地面对其他民族国家。“[11]”民族认同是国家独立完整表现“。[12]
    徐迅指出:“民族认同所内含文化认同感比政治认同感对国家合法性来得更重。民族身份不是姓氏名谁,不涉及职业、性别、种族,更重是文化涵义。文化认同常常和宗教信仰或意识形态联系在一起,比天主教、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同时也包括政治思想方面信仰,三民主义、共产主义、自由主义等等。果一个民族信仰受到挑战或者质疑则民族认同范畴就会出现危机。由于文化危机所带来迷茫和消沉而失去认同,不仅是一个民族衰微败落征兆,而且孕育着国家危机。当民族认同不再是一个国家整合社会力量源泉,可能就会有新社会力量兴起,经过社会运动,或改良,或革命,以国家方式建立新认同。”[13]
    三、文化全球竞争
    全球化一方面促进了国家之间合作,另一方面也加剧了国家之间竞争。国家之间竞争不仅涉及经济、政治、军事领域,也涉及到文化领域。自哥伦布发现美洲以来,一些文化持续扩张,咄咄逼人,而另一些文化则在衰落,甚至消失了。时至今日,文化竞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一个民族文化兴衰与其经济实力兴衰息息相关。经济衰败往往是文化衰败前兆,而经济崛起往往预示了文化复兴。尽管文化、经济、军事、政治命运紧密相连,但是文化毕竟有别于经济、军事和政治,文化竞争遵循着特有逻辑,在其中正反馈机制发挥着关键作用。这种独特竞争逻辑增加了文化竞争残酷性。“络经济”[14]可以很地描述和解释文化竞争特征和机制。
    与电话、铁路、航空、电子邮件络一样,文化特别是它语言和文属于典型络”。特点是,一个人参与价值取决于已经加入该其他人数量。在其他条件不变条件下,加入一个较优于加入一个较小络。经济家用“外部性”[15]来描述这种现象。例,当习汉语时,所掌握汉语能力价值也增加了,因为现在可以与用汉语交流。即使现在还没有习汉语,也有更强动机去习,因为现在可以用它和更多人交流了。
    文化外部性使得置身该文化人越多,它对每个人价值就越。正是文化这种“越特点产生了“正反馈”。外部性产生正反馈。正反馈表现就是“良性循环”或“恶性循环”。用户越多越有价值,越有价值用户越多,其结果是用户越来越多。胜利产生胜利。反之,用户越少价值越低,价值越低用户越少,其结果是用户越来越少。失败导致毁灭。
    在文化竞争中,现有市场占有率和增长势头是至关重。由于文化对于个人“转换成本”高昂,存在强烈“锁定效应”,市场占有率不会轻易或快速下降。这是因为,一个人从一种文化进入另一种文化需付出巨代价,即转移成本,例习一种新语言、文习新历史知识和法律知识,适应新习惯、风俗和思维方式,改变旧并建立新价值观等等。也许下一代才能完成这种转变。这种高昂成本使一个人不会轻易地转换自己文化。这就意味着他被自己文化“锁定”了,他被束缚住了,或是无法摆脱。但是,果不能快速增长,或是抵抗下降趋势,那么价值也会逐步地加速丧失,走入恶性循环陷阱。认同文化人口数量及其动态特征具有特别重意义。庞人口、强烈锁定效应、强吸引力,是民族文化发扬光根本素。这意味着,在文化问题上,各个民族必须采取积极有为策略,因为这是一个不胜利则灭亡战场,就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任何消极、放任无为做法都是对民族犯罪。
    在经济家看来,文化之争实际上是一场“标准”之战——争夺交流或沟通标准战争。“开放”还是“封闭”,“兼容性”还是“独特性”,这是基本战略选择。对于弱势文化来说,由于缺乏强有力经济、政治和军事支撑,应该选择“开放”加“兼容”策略。
    正反馈支配竞争必然导致“垄断”或“寡头”格局。“垄断”指一种文化称霸世界,其他文化都处于苟延残喘境地。“寡头”指几种势均力敌文化共同统治世界。在极端情况下,全球文化市场是一个“赢家通吃”世界,一种文化击败所有对手称霸世界。
    关于未来世界文化格局问题,目前存在三种看法,一种主张经济全球化将带来一个全球性文化,它普遍适用于地球上所有地方。另一种观点认为,全球化不会带来文化趋同,相反会激发地方主义,促使文化民族主义复兴。第三种看法属于折衷观点,认为全球性文化将会出现,但它只能是一种“浮在表面文化”,而本土文化将在深层次继续支配人们生活。
    文化趋同论或文化帝国主义最有力理论支持来自马克思主义。这一理论暗示,全球性技术趋同必然在全球范围内带来经济体制、政治制度和文化观念趋同。果说西方技术是普适,那么西方文化必然是普适。相同技术背景、统一逻辑、复杂国际间相互依存、持续不断接触和交流,凡此种种必将在某种程度上造成全球性文化趋同现象。当代世界历史发展力量是型跨国公司、国集团和覆盖全球众传播系统。它们活动求一种强全球化意识形态和众消费主义文化。例,英语日益成为全球性混合语,欧洲制度以及美国生活方式逐渐规定了部分所谓国际性文化。这些文化不仅包括达拉斯文化、流行音乐和牛仔裤,还包括电脑技术、众传媒、现代主义城市建筑、宪法、民主和社会正义。这些全球化文化发展例子几乎全都根源于世界性权力中心。在文化趋同论者看来,未来世界上,只有西方文化能够生存下来,其他文化都将作为“化石”被保留在文化博物馆中。
    史密斯认为即使存在一种全球性文化,那也只能是“一种不与特定时间或空间相联系、没有民族根源与民族裔文化”。[16]它是一种纯粹技术文明,不可能成为一种真正文化,即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能够激励人们,能够在他们遇到损失、痛苦与死亡时安慰他们,一种能够提供传说、神话、象征、价值观和认同性文化。[17]他认为这种“肤浅”文化不可能取代民族文化。因为“它没有触动绝多数民族成员心弦,这些成员是按阶级、性别、地域、宗教和文化划分成习惯性共同体。”[18]史密斯指出,“精英文化帝国主义和世界主义主张正在受到人们质疑”。[19]
    亨廷顿则毫不留情地批驳了趋同论。他认为,全球化不但不会带来全球文化趋同,相反,还会推动本土文化复兴。他把文化分为两个部分,即“工具文化”与“终极文化”。工具文化远离终极价值,其变革不会从根本上改变社会体制。“确切地说,革新为恒久服务。”[20]终极文化与终极价值密切相关。“社会、国家、权威和诸此类事物都是一个煞费苦心支撑、高度统一系统一部分,在其中,宗教作为认识指导无所不在。这样一些系统一直敌视革新。”[21]亨廷顿指出,非西方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表现出丰富多样性,工具文化“现代化”是共同,但终极文化“西方化”却千差万别。
    “西方扩张促进了非西方社会现代化和西方化。这些社会政治领袖和知识领袖用以下三种方式中一种或一种以上对西方影响作出了回应:拒绝现代化和西方化(拒绝主义);接受两者(基马尔主义);接受前者,拒绝后者(改良主义)。”[22]他指出:“对于改良主义来说,现代化在没有实质上西方化情况下是可取也是可能,而西方化则是不可取。”[23]亨廷顿也提到了第四种可能,即只有西方化而没有现代化痛苦过程。[24]亨廷顿指出,最普遍模式是,“原先,西方化和现代化密切相联,非西方社会吸收了西方文化相当多因素,并在走向现代化中取得了缓慢进展。然后,当现代化进度加快时,西方化比率下降了,本土文化获得了复兴。于是进一步现代化改变了西方社会和非西方社会之间文化均势,加强了对本土文化信奉。”[25]亨廷顿对这种转折解释是:“在变化早期阶段,西方化促进了现代化。在后期阶段,现代化以两种方式促进了非西方化和本土文化复兴。在社会层面上,现代化提高了社会总体经济、军事和政治势力,鼓励这个社会人民具有对自己文化信心,从而成为文化申张者。在个人层面上,当传统纽带和社会关系断裂时,现代化便造成了异化感和反常感,并导致了需从宗教中寻求答案认同危机。”[26]
    亨廷顿结论是:“现代化并不意味着西方化。非西方社会在没有放弃它们自己文化和全盘采用西方价值、体制和实践前提下,能够实现并已经实现了现代化。西方化确实几乎是不可能,因为无论非西方文化对现代化造成了什么障碍,与它们对西方化造成障碍相比都相形见绌。正布罗代尔所说,持下述看法几乎‘是幼稚’:现代化或‘单一’文明胜利,将导致许多世纪以来体现在世界各伟文明中历史文化多元性终结。相反,现代化加强了那些文化,并减弱了西方相对权力。世界正在从根本上变得更加现代化和更少西方化。“[27]他断言:”中国显然开始走上了改良道路。“[28]
    四、文化与全球经济和政治竞争
    这是一个全面竞争时代,一方面,竞争遍及经济、政治、军事和文化各个领域;另一方面,文化、经济、政治、军事竞争又相互交织在一起。一国文化竞争力依托于它经济、政治和军事实力。反过来,强文化也可以有效地提高国家在经济、政治和军事方面全球竞争力。全球化意味着全球规模交往与合作,交往与合作需理解和信任,而有效交往与合作需共享文化,因此全球化提高了文化性。亨廷顿指出:“军事同盟和经济联盟求成员国之间进行合作,而合作有赖于信任,信任最容易从共同价值观和文化中产生。……一般地说,单一文明组织比多文明组织做事更多,也更成功,无论是政治和安全组织还是经济组织莫不是此。”[29]
    文化在两个层面上影响一国全球经济竞争力:一是跨国公司,一是区域经济组织。
    在文化差异无法消除情况下,跨文化经营始终是一个令跨国公司高层管理者头痛问题。所以,任何一部关于跨国公司管理教科书,都把跨文化管理作为最重内容之一。但是,果一种文化在其他文化中有量移民,而且这些移民既是经济活跃分子,又是熟悉母文化人,那么他们就可以成为跨文化经营媒介,从而可以增加该文化在全球经济竞争中优势。一方面,移民可以帮助所在国公司更容易地进入母文化国。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母文化国公司在异国他乡实施跨文化管理人力资源基础。所以,可以把移民正确地理解为其母文化参与全球经济渠道、桥梁和跳板。[30]例,在谈到非陆华人与陆打交道优势时,李光耀指出:“们都是华人,们共有某些由共同祖先和文化而产生特性……人们自然地移情于那些与自己有共同生理特征人。当人们又拥有相同文化和语言基础时,这种亲密感得到了加强。这使得他们很容易建立起亲密关系和信任,而这是一切商业关系基础。”[31]80年代和90年代,海外华人在中国经验表明,由同一种语言和文化产生关系甚至可以弥补法治和规则缺乏。
    冷战结束刺激了建立新和复兴旧区域性经济组织努力。亨廷顿冷静地指出:“用‘区域主义’这个词来描绘正在发生事并不恰当,区域是地理而不是政治或文化实体。……只有在地理与文化一致时,区域才可能作为国家之间合作基础。离开了文化,地理上邻近不会产生共同性,而可能出现相反情况。”[32]“这些努力能否成功最主依赖于有关国家是否具有文化同质性。”[33]“在正在形成世界中,文化样式将对贸易样式起决定性影响。商人与他们了解和信任人做生意,国家把主权交给由他们所了解、信任、看法相同国家组成国际组织。经济合作根源在于文化共性。”[34]
    在轰动全球《文明冲突》一文中,亨廷顿提出文化是支配后冷战时代国际政治根本力量。
    “由于现代化激励,全球政治正沿着文化界线重构。文化相似民族和国家走到一起,文化不同民族和国家则分道扬镳。以意识形态和超级国关系确定结盟让位于以文化和文明确定结盟,重新划定政治界线越来越与种族、宗教、文明等文化界线趋于一致,文化共同体正在取代冷战阵营,文明间断层线正在成为全球政治冲突中心界线。”[35]“在新世界中,文化认同是影响一个国家结盟或对抗因素。”[36]“在处理认同危机时,对人们来说,重是血缘、信仰、忠诚和家庭。人们与那些拥有相似祖先、宗教、语言、价值观、体制人聚集在一起,而疏远在这些方面不同者。“[37]
    “在正在形成全球政治中,主文明核心国家正在取代冷战期间两个超级国,成为吸引和排斥其他国家几个基本极。这些变化在西方文明、东正教文明和中华文明方面表现得最为清晰可见。在这些情况下,文明集团正在形成,它包括核心国家、成员国、毗邻国家中文化上相似少数民族人口,以及较有争议核心国因安全考虑而希望控制邻国中其他文化民族。这些文明集团中国家往往围绕着一个核心国家或几个核心国家分散在同心圆中,反映了与那种文明认同程度以及融入那种文明集团程度。”[38]“国家都倾向于追随文化相似国家,抵制与它们没有文化共性国家。就核心国家而言,尤其是此。它们力量吸引了文化上相似国家,并排斥文化上与它们不同国家。”[39]“文化共性使核心国家对成员国及外部国家和机构领导和强加秩序作用合法化。”[40]
    亨廷顿追问道:“为什么文化共性促进人们之间合作与凝聚力,而文化差异却加剧分裂和冲突?”[41]对此他提出了五点理由。“首先,每个人都有多种认同,它们可能会相互竞争或彼此强化,亲缘关系、职业、文化、体制、地缘、教育、党派、意识形态及其他认同。……在当代世界,文化认同与其他方面认同相比,其重性显著增强。”[42]“其次,……文化认同日益凸现很程度上是个人层面上社会经济现代化结果,这一层面上混乱和异化造成了对更有意义认同;在社会层面上,非西方社会能力和力量提高刺激了本土认同和文化复兴。”[43]“第三,任何层面上认同(个人、部族、种族和文明)只能在与‘其他’——与其他人、部族、种族或文明——关系中来界定。……对待‘像们’指导原则与对待不同于‘野蛮人’指导原则是截然不同。……文明之内行为与文明之外行为差异来源于:1、对被看作与相径庭优越感(和偶尔自卑感);2、对这种人恐惧和不信任;3、由于语言和文明行为不同而产生与他们交流困难;4、不熟悉其他民族设想、动机、社会关系和社会行为。在当今世界,交通和通讯改善导致了不同文明人民之间更频繁、更强烈、更对称、更全面相互作用,结果是他们文明认同越来越显著。……这些更广泛文明认同意味着更深刻地意识到文明之间差异以及必须保护把‘们’区别于‘他们’那些特性。”[44]“第四,不同文明国家和集团之间冲突根源在很程度上是那些总是产生集团之间冲突东西:对人民、领土、财富、资源和相对权利控制,也就是相对于另一个集团对自己所能做而言,将自己价值、文化和体制强加于另一个集团能力。然而,文化集团之间冲突可能涉及文化问题。”[45]“第五……是冲突普遍性。憎恨是人之常情。为了确定自和找到动力,人们需敌人;……对那些与自己不同并有能力伤害自己人,人们自然地抱有不信任,并把他们视为威胁。……在当代世界,‘他们’越来越可能是不同文明人。”[46]
    亨廷顿文明冲突模式与现实主义模式区别在于,它在现实利益之外,突出精神信仰和文化遗产作用,为国家行为和国际斗争寻找非功利性动力。亨廷顿在回应对他批评时写道:“对于人来说,归根结底最重,不是政治意识形态或者经济利益。人们认同之所在,人们为之而战、而牺牲,是信仰和家庭,血统和理念。这就是为何文明冲突正在取代冷战,成为全球政治中心现象,为何文明范式提供了比其他范式都更为有益出发点,有助于理解和应对世界正在经历变化。”[47]
    五、近代以来中国文化衰落与复苏
    近代起点
    秦始皇建立了第一个中央集权官僚国家。消灭诸侯,“平定天下”,“收天下兵”,“海内为郡县”,“定刑名”,“法令由一统”,“一法度衡”,“车同轨,书同文”,“治驰道”,“封禅”,“焚书坑儒”,“以吏为师”。[48]在欧洲,民族主义运动承担历史任务,国家制度建设特别是文化统一业,中国在秦汉之际已经完成。以先进农耕技术和经济为依托,中国建立了强军事力量,通过军事兼并,把统治范围从黄河中游一带向周边不断扩张,随之而来是对新边疆文化同化。在古代中国,人们没有今天民族概念,只有所谓“华夷之辨”,自认为汉文化高人一等,其他人都必须接受教化。汉族统治区疆域扩张与文化扩张是一致。总说来,古代中国是一个政教合一式国家。政治与文化合二为一。国家推行儒家文化,儒家文化支持国家。可以说,国家即为教会,教会即为国家。杜维明指出:“人性天赋神圣观念,连同对于人性在日常生活中实际贯彻关注,使得儒呈现出一种特有面貌,她跨越了自与社会、神圣与世俗、人世与天道以及政治事务与宗教关怀之间种种藩篱。”[49]
    文化衰落
    近代以来,在西方列强经济、军事、文化冲击下,中国文化走上一条持续衰落道路。从“天不变,道亦不变”到“中体西用”再到“全盘西化”,中国文化自信心已经丧失殆尽。及至20世纪60年代,传统文化在陆几乎灭绝,薪火相传竟然全赖海外。这真是中华民族悲哀和讽刺。与此同时,文化民族主义也不断兴起。尽管屡战屡败,但是维护民族文化命脉抗争从未间断。在抗争过程中文化民族主义也得到发展与深化。其实,文化民族主义兴衰构成了中国现代化一个重侧面。研究它历史和趋势是们理解中国现代命运一个有效途径。
    洋务运动时期,中国观念发生了第一个巨转变,即放弃了“天下主义”。中国人明白了中国乃是世界上众多国家之一。但是,对中国文化仍有绝对自信,仍然相信“天不变,道亦不变”。他们认为只需在器物层面做点修补就足以应付外部威胁。张之洞“中体西用论”就是这一时期文化建设纲领。
    在维新时代,中国观念发生了第二个巨转变。一方面,进化论进入中国,“天不变”信念崩溃了。进化论成为支持“维新”和“变革”意识形态。[50]另一方面,中国传统守卫者彻底放弃了“形而下”领域抵抗,只求在“形而上”领域抗争。康有为认为,中国不但需向西方习技术,还习经济、教育、社会、政治制度。但是,他认为,在意义、价值、伦理、道德层面,即在“形而上”领域,中国不需向西方习。这也是后来“国粹派”和“东方文化派”基本主张。费侠莉对儒这一历史性退却作了精辟地描述。“儒家不得不寻找新路向。儒家之道在形而上层面上与历史分离了,它最终只能由直接直觉经验加以证实,只能讨论关于意义理论问题,而不能解决中国何去何从社会问题。‘精神东方’已经变成了关注心性国度。”[51]
    “五四”时期,中国观念发生了第三个巨转变。传统文化丧失了最后阵地。来自西方“科”从方法论上挑战传统文化正当性。来自西方各种“主义”则挑战传统文化价值观和社会理想正当性。此时,“传统文化无用论”征服了中国精英。他们认为“保国”就必须“全盘西化”。与此同时,文化民族主义出现“回光返照”。民国混乱,巴黎和会肮脏,第一次世界残酷,使中国人发现了西方弊端。1920年梁启超考察欧洲回国,称此行收获就是将原本对中国文化悲观情绪一扫而光。以杜亚泉、梁启超、梁漱溟为代表“东方文化派”,则主张不但复兴中国文化,而且使之助益世界。
    近代以来中国一直面对一个难题,不规模吸收西方文化,中国不可能自强,而规模吸收西方文化,中国人有可能丧失自己文化,即失去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那些根本特征。这意味着,政治民族主义和文化民族主义之间存在着内在冲突。到了“五四”时期,政治民族主义最终压倒了文化民族主义。
    1949年以后,在中国陆传统文化经历了最悲哀时代。国家开始有计划地运用国家权力对待传统文化。“文化革命”是这一时代标志。这一时代特征是“取其糟粕,去其精华”。传统文化精华被扔得一干二净,而糟粕却被保留下来。外来马列主义也遭遇了同样命运。可以说,毛泽东时代文化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文化融合运动。与犹太民族相比,中华民族虽然没有丧失地理上家园,但却失去了精神家园,走上了精神流散道路。
    邓小平发动改革开放带来了新一轮文化冲击。充满优越感中国人突然发现自己国家原来是那么落后,伟社会主义制度原来有那么多阴暗面。人们认为正是传统文化应该为中国落后负责。人们也把毛体制罪过统统算到传统文化头上。于是,批判传统、否定传统成为时尚。与这种文化虚无主义相辅相成是盲目崇拜西方。“全盘西化论”甚嚣尘上。正是政治家和知识分子共同制造了这一局面。在政治家那这是一种嫁祸于人计谋,也是权力斗争策略。而在知识分子那则是一种懦弱和愚蠢表现。由于懦弱,他们不敢说出事实真相。由于愚蠢,他们看不到事实真相和根源。在《河殇》中这种卑劣和愚蠢达到了高峰。而在《神州》那则是登峰造极。不看《神州》,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中国读书人能够堕落到什么程度。
    文化复苏
    在故土之外,在台湾、新加坡、韩国、日本和美国等地,中国传统文化还在挣扎求生。
    在对待传统文化态度上,国民党自始自终与共产党有所不同。孙中山非常注重传统文化继承与发扬。戴季陶就认为孙中山继承了儒家“道统”。陈立夫全力推动“中国本位文化”运动。蒋介石在《中国之命运》一书中把自己视为挽救和复兴中国文化中流砥柱。他还亲自领导了“新生活运动”。今台湾中课程中还有独立课。施拉姆正确地指出:“从整体上看,激烈拒斥中国传统价值而倾心西方观念,是五四时期特征。到了30年代,在抗日战争背景下,重新肯定中国文化尊严取代了这一倾向。就蒋介石和国民党而言,这一转变导致了对五四精神实际否定,转而重新断言孔子说为世间一切问题提供了答案。”[52]
    东亚经济成功助长了儒家文化复兴。日本、韩国、台湾、香港和新加坡所取得经济成就,使得“重新评价儒家在东亚现代性中角色,成为一种迫切。”[53]人们需对东亚成功作出文化和制度上解释。人们意识到这些地区都在汉文明影响之下,在其中儒具有强影响力,儒家价值取向[54]与该地区工作伦理和社会态度高度相关,而正是这种工作伦理和社会态度成为推动该地区经济发展积极力量。这意味着,经历了现代化洗礼,儒已经“从权力陷阱、帝国政治体系以及压制性权威主义……中解放了出来”,[55]成为推动现代化积极力量。“在最近20年,东亚许多其他城市、国家和地区纷纷戏剧性地表示:在儒家传统和西方式现代转化之间,并不存在必然不相兼容性。晚近以来,工业化了东亚享受了世界上最迅速和最持久经济增长。取得这样一种增长速度,并非通过复制东亚儒家遗产,而是通过对内在于儒家传统中精神资源进行创造性地转化。因此,就整个东亚而言,深深植根于两千五百年历史儒家视界在现代化过程中扮演了积极角色。结果,儒家传统本身也得到了复兴。”[56]在20世界80年代,“儒家资本主义”成为世界各国者、企业家和政治决策者关注焦点。李光耀也成为亚洲价值代言人。
    10年之后,20世纪90年代,文化民族主义在中国陆兴起。文化民族主义诉求,不仅表现在遍及各个阶层“国热”中,还表现在最高领导人讲话中。
    江泽民反复强调,“不能设想,一个没有强精神支柱民族,可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57]“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果没有自己精神支柱,就等于没有灵魂,就会失去凝聚力和生命力。”[58]“历史和现实都告诉们,国家独立,不仅政治上、经济上独立,思想文化上也独立。”[59]着眼于全球,江泽民指出,“当今世界激烈综合国力竞争,不仅包括经济实力、科技实力、国防实力等方面竞争,也包括文化方面竞争。……保持和发展本民族文化优良传统,力弘扬民族精神,积极吸取世界其他民族优秀文化成果,实现文化与时俱进,是关系到广发展中国家前途和命运问题。”[60]在十六上,江泽民再次重申,“当今世界,文化与经济和政治相互交融,在综合国力竞争中地位和作用越来越突出。……深刻认识文化建设战略意义。……坚持弘扬和培育民族精神。”[61]
    20世纪90年代文化民族主义复苏具有深刻国内和国际背景。首先,这是政府有意为之。政府希望借文化保守主义抵御西方文化侵蚀,抗拒西方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示范压力。其次,这是一部分中国知识分子自觉选择。他们从苏东剧变中看到了一种比社会停滞或不变革更为严重危险,即社会解体。果这种危险存在话,民族主义则成为一种化解这种危机武器。[62]第三,中美关系转变和中国国际地位提高助长了公众民族主义情绪。“经济迅速成长,不仅使西方由一个令人羡慕模仿者变成一个现实竞争者,而且,随着经济迅速增长,由屈辱历史和长期贫困所窒息民族自尊和自信心也迅速复苏。然而值得注意是,在这样条件下复苏不仅仅是民族自信和自尊,在一部分人那转变为一种膨胀心理。这就为民族主义注入了一种更为深厚社会基础。”[63]此外,“民族主义往往可以起到其他意识形态所不能起到一些重作用。比,在社会缺少凝聚力时候,民族主义可以在国民中造就一种共同意识;在政权合法性基础受到威胁时候,可以起到强化政权合法性基础作用;在社会内部分化导致不同阶层间裂痕时候,可以使人们减少对这些裂痕关注,而去更多地关注其间一致性。”[64]
    但是,导致文化民族主义兴起最深刻原因还是转型时期出现价值真空。这种状况一方面带来道德沦丧、法纪崩溃局面,乃至“贤者无所依归,而不肖者无所忌惮”。另一方面,民族丧失了凝聚力,也失去了前进目标和动力。没有目标明确、团结有力行动,一个民族终将一事无成。价值、理想、道德是凝聚人心、建立共识、组织强有力集体行动基本前提。所以,一个追求光荣与伟民族,必须有一个令人崇敬价值体系、一个激动人心社会理想、一套与理想和价值相一致道德规范。而今,民间已不再接受马克思主义,官方坚决拒绝自由民主主义,新权威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都不足以一柱擎天,其他主义或思潮,新左派、新儒家、新国家主义、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批判理论、后现代主义等等,就更加单薄了。也就是说,作为一种共识价值、理想、道德还不存在。们处于价值、理想和道德真空之中。对于中华民族来说,有效价值、理想、道德应该是综合产物,即综合中国传统文化、马克思主义和自由民主主义产物。一种开放文化民族主义为实现这种综合提供了可能性。正是这种可能性使文化民族主义兴起成为必然。
    六、文化民族主义性与可能性
    21世纪初叶中国不再是20世纪初叶中国,政治民族主义基本诉求已经得到满足,在这种情况下,民族主义必然表现为文化民族主义。而且全球化深刻地改变了民族主义生存环境,既带来了巨压力,也带来了全新发展机遇。在新时代,文化民族主义不仅仍然具有“传统功能”,还可以帮助一个民族在全球范围内整合资源,从而提升该民族国际竞争力。全球化使一种超越民族国家边界文化民族主义成为可能,而这种文化民族主义将有可能造就一个“文化中国”。
    民族主义是一种深厚人类情感。“民族主义情感,在于文化熏陶和教化,是一个人心性、精神和情感结构一部分,从而也是一个人生存状况和条件。”[65]古奇指出:“民族主义是一个民族(潜在或实际存在)成员觉醒,这种觉醒是与实现、维持与延续该民族认同、整合、繁荣与权力欲求结合在一起。它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是指一种心态,即一个人以民族作为最高效忠对象心理状况,它包含着本民族优越于其他民族信仰。”[66]泰勒强调:“作为一个范围内自发兴起社会运动,民族主义只能是借助现代政治理念以及现代社会动员手段方有可能实现。所以说民族主义并不简单是指民族感情,而是指旨在促进社会生活一体化,并通过群众动员来决定现代国家政治发展意识形态和社会运动。”[67]
    政治民族主义和文化民族主义是民族主义表现形式。政治民族主义起源于法国革命,强调按照人民主权原则建设现代民族国家。文化民族主义起源于德国,强调保持民族精神和文化传统。郑师渠指出:“所谓文化民族主义,实为民族主义在文化问题上集中表现。它坚信民族固有文化优越性,认同文化传统,并求从文化上将民族统一起来。”[68]“民族主义所塑造‘民族’概念和民族形象,一般都诉诸文化传统、价值观念和信仰,弘扬民族优越、尊严和进步,并强调神圣民族历史使命。”[69]对于一个历史悠久、文化深厚民族来说,文化民族主义必然是其民族主义题中应有之义。
    即使文化趋同论准确地预言了未来,那也是一个相对遥远未来。至少在短期内,例几十年内,文化多元格局仍然是现实,国家主权仍然不可动摇。当然,支持全球经济和政治活动文化会逐步发展,但是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各种民族文化被彻底同化。语言、文、思维方式、风俗习惯、价值观等等差异是很难消除,而且这些差异带来了跨文化交流障碍。这一切意味着,传统文化民族主义还会有强生命力。今日中国仍然需张扬传统文化民族主义。
    更为重是,全球化时代赋予了文化民族主义新生命。全球化带来了全球规模交流,特别是文化交流和人员交流。单纯文化传播对于文化扩张极为重,它可以把原属于其他文化人吸纳过来。但移民对于文化扩张具有更直接效果。文化塑造了人,人是文化载体。人走到哪,就把自己文化带到哪,因此人口流动带来了文化传播。流动人口构成了一个民族流动文化疆域。向外移民可以理解为向外文化殖民。一个文化力量取决于该文化所覆盖人口数量或比重,以及这些人口性,即他们所拥有绝对和相对经济和政治实力。[70]果说文化是全球化时代民族或国家竞争力核心素,那么移民既是文化势力扩张过程,也是提高文化全球竞争力过程。
    随着跨国经营、人员流动以及国际组织发展,将有越来越多人移居国外或在国外逗留。这意味着,超越民族国家边界文化民族主义是可能。所谓“超越民族国家文化民族主义”,既涵盖了传统文化民族主义,又超越了民族国家边界对文化民族主义限制。这种超越性在两个层面上发挥作用。一是个人层面,即那些散居在各个国家人通过文化认同整合起来,并以共享文化为平台开展经济和文化合作。共同文化把他们编织成一张无形跨国络。二是国家层面,就像亨廷顿所鼓吹那样,具有相同或相似文化背景国家结成经济和政治同盟,并借助这种同盟扩自己利益。当然,由共同文化编织个人络和国家络也为各种公司和非政府组织提供了舒适活动平台。这意味着,文化民族主义获得了越来越独立性,超越了政治民族主义限制。
    根据亨廷顿关于文明结构及其国际经济和政治意义论述,们可以预期,果文化核心国家能够有效地利用这种新文化民族主义,那将极地改善它成员、组织和它自身在全球竞争中地位。或者说,以这种文化民族主义为基础,一个民族或国家,可以在全球范围内整合资源,据此赢得文化、经济和政治全球竞争。这种可能性激发了想象力,使们敢于设想,通过发起一场超越民族国家文化民族主义运动,建立一个超越中国国界线文化中国
    络全球文化中国并不是天方夜谭。独特语言和文,高昂习成本,历史悠久、博精深传统,使得中华文化很难为其他文化所同化,也赋予了它强延续力。庞人口数量赋予中华文化天然优势,市场占有率极高。更何况,经过数百年移民,今华人遍布全球,而且依然忠于自己民族传统。实际上,一个中国人很难不成为一个文化民族主义者。例,一般被认为“全盘西化论”者胡适,一到国外便当仁不让地成为中国文化捍卫者了。中国是天然文明核心国家,在儒教圈,无论是人口、疆域、还是国力都是第一流。这一切意味着,建立一种超越民族国家疆域文化民族主义可能性。亨廷顿指出:“中国认同开始根据种族来确定,……中国人是具有同样‘种族、血液和文化’人。……散居在各地华人,既具有中国血统人,越来越明确地使用‘中国文化’这一概念来表明他们共识。20世纪曾是西方众矢之中国认同,现在正根据中国文化这一持续素来被重新阐述。……‘中华’不仅仅是一个抽象概念。它是一个迅速发展文化和经济现实,并开始变为一个政治现实。”[71]
    亨廷顿指出:“中华文明、东正教文明、印度文明各有一个主导核心国家、若干个成员国及生活在受另一种不同文明支配国家人。”[72]杜维明更加准确地描绘了“文化中国地图。“儒不是一种组织化传教传统,但在西元前一世纪,在中国影响下,她就传播到了东亚那些国家。在宋代儒复兴以降世纪,儒时代就包含了15世纪以来韩国朝鲜时代和越南黎朝晚期,以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