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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政治文化的冲击与非西方国家的民主化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3:20:40

作者:丛日云
    一

    处于世纪之交时刻,当们回望即将告别20世纪时,会识别出主宰了它历史进程四股浪潮——工业化浪潮、科技革命浪潮、民族主义浪潮和民主化浪潮。这四股浪潮孕生于西方文化,发端于中世纪末期西洋岸边;到19世纪,已经将全世界卷入它们游涡。百年来,它们汹涌澎湃,鼓荡起波澜壮阔社会政治景观。正是它们使人类在这一个世纪经历了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深刻变革,也经历了前所未有焦虑和危机。在它们影响下,人类前途从没像今天这样光明,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充满着迷悯、困惑和危机。在20世纪即将结束时候,这几股浪潮似乎仍然有着无限扩张潜力,未来世纪似乎仍将受到它们支配。

    这四股浪潮是相互激荡。不过,与其它三股浪潮相比,民主化浪潮却显得步履艰涩,一波三折。它时而翻涌泛起,时而销声潜迹;时而奔腾向前,时而迟滞洄旋。当代美国政治家塞缪尔·亨廷顿所描述,自19世纪起,民主化浪潮发起了三次冲击,也经历了两次回潮。在西方,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逆流一度使它受到巨挫折。在非西方地区,它在不同文化壁垒前受到阻滞,也因各国低度发展水平而削弱了势头。直到20世纪70年代,民主前途仍然晦暗不明,人们对民主在各不同文化区域普适性也怀着深深疑虑。美国著名政治家阿尔蒙德所指出:在西方文明向其它地区传播过程中,物质产品及其生产方式在传播中阻力最小,合理官僚政治模式传播相对来说也是比较容易;但是,民主政体发挥作用原则及其公民文化则是更难以捉摸文化成份,这些成份进行传播是极其困难。他问道:开放政体和公民文化作为一整套十分脆弱、复杂和微妙安排和态度,怎样才能够从它历史和文化框架中移植出来呢?

    但是,就在20世纪临近结束时,第三次民主化浪潮洪波涌起,展示了它巨能量。

    1974年,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从欧洲南端涌起,葡萄牙、西班牙和希腊这三个资本主义欧洲最后权威主义政权相继垮台。70年代末,民主化浪潮漫延到葡萄牙和西班牙前殖民地拉丁
    美洲,一个接一个军人政权还政于民;到80年代末,这片陆已基本实现了民主化。80年代中期,民主化浪潮涌入东亚,菲律宾、韩国等权威主义国家实现了向民主过渡。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它又迅速席卷了前苏联和东欧地区,使这些国家相继走上了西方式议会民主道路。也是从70年代中后期开始,强烈敌视西方文化“中东一伊斯兰教”世界也受到了民主化浪潮强劲冲击,一批国家建立了半民主政治制度。进入90年代,多党民主风潮登陆黑非洲,一党制政体或军人政权兵败山倒,仅在数年之间,绝多数黑非洲国家转向了多党民主。

    了由权威主义向民主政体转变外,原有一些民主国家进行了深化民主改革,还有一些权威主义政权实行了自由化改革,或松动了权威主义统治。结果是涌现出一批“准民主”、“半民主”或“软权威主义”政权。在另一些国家,强民主势力与权威主义政权处于尖锐对峙中。

    在第三次民主化浪潮20余年中,实现了向民主过渡或进行了民主化改革国家遍及全球。从地域上,它涉及到亚洲内陆草原蒙古、高原之邦尼泊尔,也包括热带非洲国家;从文化类型上,世界各种文化基督教文化、儒教文化、伊比利亚文化(拉丁美洲)、伊斯兰教文化、黑非洲文化等无一例外;从发展水平上,它囊括了作为超级前苏联,实现了经济腾飞韩国,也将一批最不发达国家裹挟其中。在这股浪潮中,经济成功带来民主,经济失败和危机也导致民主;和平改革叩开了民主门,高压政策也为民主催生;甚至一些偶发事件都成为转向民主契机。总之,几乎所有政治变动都指向民主,各种权威主义政体都以民主为归宿。

    经过第三次民主化浪潮冲击,人类政治生活进入了一个新时代,世界政治版图已经改观。环顾今日之世界,欧洲、北美、拉丁美洲、洋洲都已经建立了不同类型民主政体。在非洲,权威主义政权成了民主化浪潮中孤岛;在亚洲,它也只剩得残破半壁河山。就在本书脱稿时候,统治印尼30多年政治强人苏哈托在强民主运动压力下辞职,新政权作出了民主允诺。这个长期以来似乎难以摇撼权威主义国也展现出了民主前景。黑非洲权威主义国尼日利亚一直抵制民主化浪潮,最近由于军人首领病逝,按“还政于民”时间表过渡到民主有了新希望。

    “民主胜利了”,这个世纪末人们可以是说。因为人们看到了稚嫩民主幼芽在20世纪凄风苦雨中幸免于难,看到它在20世纪末伸展了它枝蔓,开放得繁花锦簇。它在新世纪进程也许不会太轻松,一些刚刚经历民主化国家正在品尝着民主化带来苦涩:政局动荡、政治腐败、社会分裂、经济困境……一些国家也许还会出现反民主化回潮,但人类民主化进程从总体上毕竟取得了决定性进展。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一个经验就是,在那些有过民主经历国家,再民主化会容易一些,民主制度更稳固一些。经过此次民主化浪潮扫荡,权威主义政权合法性基础已丧失殆尽,民主根基扎得更深了。当们跨进新世纪时候,是否可以说,在整个20世纪困扰着人类关于民主争论可以告一段落了?因为,历史发展趋向已经非常清楚,随着人类经济和技术尤其是信息技术不可阻遏进步,随着社会交往和教育水平提高,社会变得越来越平等,人们独立自主精神和自治能力在不断提升,公民政治参与意识日益增强。这一切都推动着民主。此次民主化浪潮昭示一个真理就是:当代社会求以民主方式分配政治资源,组织政治权力;果拒不承认这个真理,就会为此付出难以承受代价,并终? О堋K裕蘼廴嗣鞘欠裣不睹裰鳎参蘼勖裰魇呛檬腔担执伪厝皇悄持中问降拿裰髡巍?/P>

    早在19世纪30年代,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就断言:人类向民主发展是“事所必至,天意使然”;社会每项进步都是推动民主助力,所有事和人都在帮助它前进。托克维尔讲这番话时候,表现了他作为思想家敏锐洞察力和先见之明,而在今天这已成为不争事实和普通人共识。托克维尔还没有注意到民主价值跨文化传播问题,这在20世纪曾引起激烈辩论。今天,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事实为此作出了结论:民主是超越文化界限普遍真理。

    民主化进步是值得欢迎。民主并不是完美无缺制度,但它是缺陷较少制度;民主不见得最有效率,但它能够使多数人免于受压迫命运;民主制度也会犯错误,但它具有较内在纠错机制,从而使它不容易犯最严重错误。历史上民主制度所犯错误就是结束自己生命,把权力交给少数人或个别人。一位政治家所说,民主是最糟糕制度,但还没有比它更制度。确,民主制弊病很多,但是它有一个不容忽视优点,那就是只有在民主制度下,人们自己管理自己,不屈从于个别人或少数人意志,才实现了人尊严。民主也不是灵丹妙药,人类社会许多问题并不是实行了民主就能解决,但是,民主也许比其它制度更能有效地应付现代社会种种挑战。总之,民主是人类迄今所发现最理想制度设计,凭借它,人类政治生活才有可能步入理性化和人道化光明之境。

    由权威主义政体过渡到民主政体并不是政治发展终结。民主是一个无限发展过程,并没有一个僵化终极模式。几百年来,冲击世界民主化浪潮发源于西欧和北美,它由那泛起并漫延到其它地区。所有非西方国家现代民主进程最初都是在西方政治文化冲击下启动。西方政治文化也是对非西方国家一波波后续冲击源头。所以,为了把握政治发展新趋向,为了应付非西方国家今后会遇到政治挑战,们需了解在率先实现民主化西方国家近几十年发生变化,需了解它们目前正在发生事情和初显端倪新趋向。西方国家代议制民主已经有数百年历史。近几十年中,西方民主一方面不断在扩张,另一方面也经历着转型深刻变化。众传播媒介发展为民主生活深化提供了有效技术手段。它们使公民更广泛、深入和直接地参与政治,改变着传统政治结构和政治行为。占人口半数妇女历来被排斥于政治生活之外,她们在20世纪初才获得了选举权。60年代西方各国发起声势浩女权运动在推动妇女参政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信息社会通讯手段“因特(Internet)”出现为民主又提供了新动力源泉,开创了直接民主和电子民主新时代……这些变化也许预示着西方政治文化新一轮冲击波。

    二

    当代世界民主化浪潮源头在西方。西方民主是原生型,特别是与自由主义相结合民主,也就是自由民主主义,是西方文化产物。在西方,民主与国家同时产生,并且在漫长历史发展过程中以不同形式延续下来。国家形成初期有过发达城邦民主。随后帝国时代仍然保存着某种共和形式,以及城市和教会有限民主。到中世纪君主制盛行时期,君权受到习惯法限制——早期贵族会议,后期等级议会和城市自治,还有教会内部有限民主形式,都分散和制约着君权,使其难以成为绝对专制和独裁。即使在17一18世纪专制主义极盛时代,教会独立、城市自治权和等级议会也没有完全消失。至于民主理论传统,则从来没有完全中断过。所以,民主制度在西方社会有着悠久历史传统,它是在西方社会各种因素综合作用下自然形成,与其民族性格相契合。

    尽管西方传统民主与现代民主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民主传统成为西方人构建现代民主能量源泉。从中世纪盛期到近代初期,西方每次革命性变革都仿佛是对传统回归。罗马法复兴,教皇革命,亚士多德革命,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清教徒革命,启蒙运动,法国革命,每次回归都包含着对民主传统吸纳、唤醒和组合重构。直到19世纪,传统资源似乎耗尽,西方人开始掉转头来朝向未来。


    也就是从19世纪开始,西方民主文化在非西方国家产生了广泛反响。所有非西方国家民主都是外塑型、衍生型、继发型。这些国家和地区基本上都没有民主传统,至少民主传统很微弱。神权政治,绝对君权,家长制以及部落组织,在这些国家历史上占据绝对统治地位。在西方已经形成公共权力和抽象权力观念对这些地区还是非常陌生,人们只知道神权力,家族、部落或部族首领权力,也就是各种私人化权力。作为民主制度心理基础公民意识和个人主义精神在这还不存在,人们不是积极参与公共政治生活,而是以消极、怠惰态度对待公共事务。个人还没有挣脱社会自然联系脐带而产生自意识,形成独立人格,获得平等地位。在这,现代民主不能从传统中得到支持,传统反而构成建设现代民主文化重负。

    西方人到来,改变了各国政治发展方向。从15世纪起,西方文明积聚起来能量开始向外扩张。“古代社会各文明间时断时续有限碰撞,让位于西方文化对其它文明持续、不可抗拒单方向冲击。”(亨廷顿)到1914年,地球上84%土地被欧洲人和欧洲移民国家所控制。到1920年,当奥斯曼帝国被英法意瓜分时,这个比例又进一步提高。只有俄国、日本、埃塞俄比亚和泰国等少数国家保持了自己政治独立。即使这些在政治上保住了独立国家,在文化上也受到西方强劲冲击。西方文化扩张和非西方国家回应,构成数百年人类文明关系主题。就们这所谈民主问题而言,西方政治文化构成非西方国家走上民主化道路“第一冲击力”或“原始推动力”。从此,这些国家在自己民族文化和历史传统背景下,开始走上了民主化轨道。这就使各国民主化道路干差万别,民主制度也着上了民族颜色。同时,在各国民主化进程中,西方政治文化又不断形成“后续冲击波”,一方面,西方影响在深化,另一方面,西方社会出现一些新发展新变化,也构成一波波新冲击力,影响着非西方国家民主化进程。

    各种政治文化核心是一套政治态度和政治价值体系,它没有高低优劣之分。每个民族文化都是该民族气质性格自然表现,都是自圆满,自给自足。对他们而言,西方文化并不一定给人类带来更生活。确,西方文化究竟会把人类引向光明未来还是灾难深渊,至今仍是令人焦虑问题。但有一点是不容否认,那就是,西方文化绝对是一种“高势能”文化。也就是说,它具有扩张性,在与其它文化相遇时,其它文化成为“弱势文化”,难以抵挡西方文化冲击力,至少在初期是此。

    西方文化之所以有较强冲击力,较能量,首先是因为它个人主义精神。非西方国家文化普遍具有整体主义精神,为了实现社会整体和谐,它需压抑个人欲望和求,将个人融合于整体之中。而西方文化以个人主义态度对待个人与整体关系,当与其它文化相遇时,它侵蚀和毁坏传统社会整体联系自然纽带,引发个人脱离整体而独立,释放个人独立和自满足自实现欲望和本能。这种个人欲求一旦释放出来,就呈现出不可遏止膨胀性,数千年为阻止个人膨胀而精心设计意识形态、制度建构和生活模式,在遇到外来冲击时候,显得脆弱和不堪一击。所以们看到,当西方文化冲击波遇到其它文化壁垒时,产生了类似“释放魔鬼”或“拆除堤坝”效应。

    西方文化强势能还来源于它创造力量。西方人以其较有效率社会组织方式和不断创新思维方式,使其在经济、技术和军事等方面超过了其它民族,这使西方人能够以其国力强盛而征服世界,将其文化传播和强加给其它民族。其它民族精英也因西方国家强盛而服盾其政治价值。所以,许多国家政治先行者接受民主价值,并不是出于内在,而是由羡慕西方而产生连带模仿。

    非西方国家遇到西方文化冲击后而发生政治变革,仿佛是一个头足倒置过程,带来头晕目眩反应。所谓“现代化阵痛”在政治领域表现得尤为剧烈。

    后发性现代化国家遇到一个基本问题是,西方文化带给它们是现代民主成熟形式。在它们这,民主没有一个起源积聚长期过程,而是将西方数百年乃至数干年进程以压缩方式完成。在西方,民主发展经历了由贵族民主到平民民主,由少数人民主到全民民主过程。中世纪贵族享受民主和近代少数有产者民主都创造了一种集体统治形式,排除了个人专制。随着平民地位上升,他们逐渐获得和扩了政治权利,民主基础不断向下层扩张,直到最穷人、黑奴和妇女都获得政治权利。非西方国家一开始接受就是完整民主观念,它们民主一建立,就只能是全民民主。结果,在实践中,由于条件不成熟,民主原则难以真正落实。在多数国家,摹仿西方民主结果是民主制度难以健康运作,或者将民主理论原则与政治现实相妥协,建立一种民主折衷形式,或者虚假形式。直到20世纪末,民主条件在多数非西方国家才趋于成熟。

    非西方国家民主化进程也是西方文化和各民族文化不断冲突、融合,并向各民族文化中心和深处不断推进过程。一般说来,非西方国家首先接受西方物质文化和技术文化,而后才接受其政治文化。在接受西方政治文化影响过程中,首先是有形和外在组织、制度以及政治理论得到认同,而后才会有内在无形政治态度、价值取向和行为方式变革。随着时间推移,西方政治文化由表层向深层不断渗透,而非西方国家便经历了民主化不同阶段。当西方政治制度和政治原则在理性上被接受后,传统权威主义政治便失去了合法性,结果是各国传统王(皇)权垮台。王权垮台仅仅表明传统统治形式已经不可能,但民主条件还不成熟。结果,王冠坠地后,王座并没有被搬倒,各种形式无冕之王借民主或共和之名延续着王权统治,现代权威主义取代了传统权威主义。这是向民主过渡必经阶段,没有一个国家民主是一赋而就。非西方国家民主化过程中曾普遍出现过一种现象:一些政治精英曾真诚地信奉民主原则,并且为之而奋斗,但当他们自己掌握了权力后,却背叛了民主原则,民主斗士变成了权威主义统治者。这些人希望国家民主化,但他们自己却没有民主化。只有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当社会经济发展和民众文化达到一定水平时候,民主精神才内化为多数人态度、情感、价值取向,甚至成为民族气质和性格,民主才获得了坚实基础。

    两方民主文化传播部分地是通过代际更迭来实现,非西方国家在近代社会广泛出现“代沟”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受西方文化影响程度。一般说来,新一代比老一代更容易接受西方文化影响,或所受影响更余。但是,果一个国家经历了一代人之久或更长时间反民主回潮后,前一代人习西方成果被清除和遗忘,后代(有时是隔代)人还从头开始。

    西方政治文化影响一般沿着由沿海到内地,由城市到农,由少数知识精英到普通民众方向发展。在这个过程中,由于特殊政治环境,西方政治文化冲击带来负作用可能会刺激起内地对沿海、农村对城市和民众对少数精英反抗,结果可能出现超前激进知识精英被众所淹没,城市和沿海地区影响被农村和内地影响所压倒情况。

    从长过程来看,西方政治文化对非西方各国影响是持续,但并不是均匀。国际上环境变化和各国内部变化使西方文化影响呈现出波浪式冲击形式。当浪潮扑来时,其势汹涌,仿佛一切都被淹没,浪潮过后,一切似乎又复原初。但每次冲击都侵蚀了传统政治根基,在今天世界上,纯棘传统政治几乎不存在了。

    西方政治文化之所以能够影响非西方国家,从根本上来说,量因为人类文化有其共性,各种异质文化都有相融性因素。文化归根结底是人创造,是人作为一个类表现。人有共同本性,人类文化也能够相互融通。西方政治文化中有一些因素是容易被其它民族接受、吸收和消化因素,也有不易被融合和消化因素,或者需较长时间才能融合消化因素。前者官僚制度组织形式、卢梭式诉诸情感激进民主求等,后者包括对待政治理性态度、强调宽容和妥协价值、权利义务观遗、自由主义民主观念、宪政观念等。直到今天,中国者中能够真正理解洛克式民主与卢梭式民主区别,认识到卢梭式民主隐含着极权倾向人,也是不多见。西方者强调,代表西方价值特征是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是自由主义民主而不是一般民主。这在民主制度已经在世界各地普遍建立起来时代更具有突出意义。

    西方政治文化影响不仅决定了现代非西方国家政治发展方向,也影响着各国政治发展和民主化道路。在这方面,以下几个因素起着重作用:

    (1)西方文化与各国文化接触不同方式。

    体上,们可以归纳出以下几种方式:第一,渗入式(或浸润式)。这种方式基本上是和平,缓进,以这种方式接受西方文化国家相对来说社会震荡较小,对西方文化拒斥力不强。第二,嵌入式。西方文化作为一种异质文化,被强加到其它社会机体中,本土文化对其产生了本能拒斥反应。第三,遮入式。一个国家完全沦为西方殖民地,西方人以其统治地位,全面系统地实行西化政策,本土文化受到压制并得到重新塑造。特别是殖民地政治精英,受到西方政治文化影响尤其深刻。一位前法属非洲政治家就曾坦率地表示:“们在相当程度上是法兰西儿子。”(桑戈尔)第四,混合式。它包括上述各种形式。一个国家在不同历史时期,受到西方文化不同形式影响。

    (2)各国本土文化与西方民主文化差距不同,接受西方民主文化难易程度不同。

    从与西方文化关系角度看,各种非西方文化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是独立型,包括中国、印度和阿拉伯国家等,这类文化是在历史上独立形成,没有或很少受西方文化影响;第二类是混合型,其发展过程中受过西方文化较影响,或是由西方文化与其它文化融合而成,这种文化中已经包含着西方文化某些因素。其中有俄罗斯那样“文化上不知所属”国家和拉美那样与西方具有亲缘关系文化。拉美文化可以说属于西方文明中“次文明”(亨廷顿)。当与西方文化相遇时,后一种类型无疑比前一种类型更易受西方文化影响。就同一文化圈而言,一种文化核心区、发源区或自源区,由于其文化与其民族性格相契合程度较深,文化积累较为厚重,所以接受西方文化较难;而一个文化圈边缘区、外缘区,由于其传统文化本身原先也属于外来因素,根基不深,所以对西方文化拒斥力较弱。此外,世俗文化易受西方文化影响,而宗教文化则会产生对西方文化较强和持久拒斥反应。

    另外,各国传统政治文化发展是有层次差距。可以说,西方政治文化与其它国家和地区本土文化横向关系在一定意义上仿佛有纵向关系性质,各国不同政治发展水平,仿佛是西方国家历史进化链条上不同环节。当西北欧进入工业化社会,创立了民族国家和代议制民主时,北非,还有西亚、南亚和东亚,体上是亚洲温带与亚热带地区,已经进入古典农业文明时代,它们建立了准民族国家,发展起了高度集权政治体制,采行家长制或神权政体。它们发展水平比西方人差一个时代级差。而在这一文明带之外美洲、黑非洲和洋洲,多数民族仍处于前古典文明和前国家阶段,社会生活以部落或部族为中心。他们比西方差两个时代级差。发展水平高民族抵制西方文化影响力量较强,但习西方文化能力也较强;发展水平低国家抵制西方文化影响能力较弱,但习西方文化能力也较弱。一些民族由于发展水平过低,无力起而应接西方文化挑战,结果至今仍是原始政治文明活化石。

    (3)西方政治文化中包含着不同因素,对非西方国家产生不同影响。

    西方文化不是铁板一块:它既有个人主义传统,也有整体主义传统;既是自由主义摇篮,也是社会主义本营。现代世界几乎所有政治意识形态都起源于西方,包括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社会主义、基督教民主主义、民族主义、无政府主义、法西斯主义等等。非西方国家内部党派和意识形态对立,以及关于政治发展道路斗争,往往折射着西方社会内部不同意识形态对立。

    按民主传统强弱和实现民主先后,们可以把西方国家分为三类:第一类主是英国以及英国移民国家(美国、加拿、澳利亚、新西兰)等,它是近代民主源头,特别是自由民主主义摇篮。法国也可以勉强归于这一类。处于第二类是德国和意利,第三类是葡萄牙和西班牙。后两类国家民主传统较弱,实现民主较晚,甚至晚于某些非西方国家。它们尤其缺乏自由主义传统。这三类国家分别在三次民主化浪潮中实现了民主化,并且分别是三次民主化浪潮源头。英美等国率先实现了民主化,其它西方国家部分地是在它们影响下走上民主道路。当代西方政治文化在世界范围传播过程,其实已经在西方范围内预演过一次。

    从宗教文化上分,上述三类国家中英美是新教国家,而另两类国家多属于天主教国家。新教比天主教更倾向于民主。直到20世纪60年代以前,实现了民主并积极向外传播民主价值是新教国家。天主教在20世纪60年代梵蒂冈公会议以后才转向民主。

    一个非西方国家成为哪个西方国家殖民地或势力范围,或与哪个西方国家地理上较接近,就使它容易受哪个国家影响。印度之所以在独立后走上民主道路,得益于英国影响。韩国和菲律宾民主化进程受美国影响较深。日本在19世纪以德国为楷模,结果走上军国主义道路。中国自五四运动以后,在政界军界政治精英中,从日本、俄国和法国回国生成为主体,英美留影响主在商界和知识界,所以自由主义只在知识界有过一定影响。在韩国,20世纪50—60年代政治精英中以日本留生为主,从70年代起,美国留生开始占多数,政治精英成分变化对韩国向民主转变起到较作用。

    此外,还有一些国家经过二道手接触到西方文化。日本由于比较早地习了西方文化并强盛起来,俄国因为其与西方地理上近缘关系,它们都充当过西方文化二道贩子。这两个国家较多地吸取了西方极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因素,并将其输送到其它一些国家。

    所有这些因素都影响了一个国家民主化道路。这些因素影响在实际政治过程中是复杂,其中一种有利因素可能被另一种不利因素所抵消。这些因素综合影响与各国具体国情相结合,产生了非西方国家纷繁多样民主化形式。在非西方国家民主化过程中出现各种“民主”形式,“东亚民主”,“南亚式民主”、“伊斯兰民主”、“非洲民主”,以及“管理民主”、“有指导民主”等,都是非西方国家对自己民主化道路探索,也是它们习和吸收西方文化特定阶段产物。这表明,权威主义政权也必须从民主意识形态中寻求合法性基础。在一些多党制国家出现一党优位制(日本、印度、新加坡、马来西亚、墨西哥等),亚洲一些代议制民主国家出现“寡妇政治家”现象,政府、政党和军队等现代组织制度个人化现象,政治关系中渗进家族关系、裙带关系等,都是各国以本土政治文化为基础,吸纳西方政治文化过程中出现食洋不化表现。随着西方政治文化不断渗透,这些现象正在发生着或快或慢变化。

    在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中,各种文化类型权威主义都被冲垮。在拉美国家是军人政权转向民选文人政权;在黑非洲是由一党制变为多党制;东亚和南亚是一党独体制和“君子政治”受到冲击;“斯拉夫一东正教”地区是以计划经济为基础高度集权体制解体3在“中东一伊斯兰教”国家是对神权政体、个人专制、一党制、传统君主制等进行自由化和半民主化改革,同时伴以伊斯兰主义复兴。伊斯兰文化背景使这民主化不容易纳入西方自由民主主义轨道。

    尽管各国民主化进程干差万别,但是,经过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之后,从制度层面上,西方民主形式在世界范围内已经被广泛采纳,西方式政治态度、政治价值取向和政治行为方式等也部分地被接受。那么,西方政治文化影响至此是否接近达到了一个极限呢?对西方政治形式摹仿是否仍然是表面风浪?一个民族有史以来,在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年中积累起来特质,难道能够在数百年内被异质文化影响消除吗?当“西风”漫卷形成表面上浪涛平静后,人们也许会发现,深层洋流变化是有限

    也许,这次民主化浪潮标志着西方政治文化向外扩张能量耗尽,从此各民族文化将顽强地表现出自己个性,各民族将会以自己固有气质和性格运作民主制度。西方人把现代民主传授给了世界,然而政治文化发展却倾向于本土化而不是普世化,各种民族特色“民主”将成为未来主流。这使们联想起古代希腊和罗马历史。当古希腊罗马人将他们文化扩张到极限后,他们便被他们征服者所征服。罗马人当年将公民权授予帝国内全体自由民,结果是罗马人自己公民权特定内涵丧失,占总人口少数罗马公民被淹没和溶解于广东方臣民之中。现代西方人是否会重蹈他们先人覆辙呢?毕竟,西方人只是人类中一小部分,在全球化未来,西方文化强势也许会转化成弱势。果这样,就应了传统中国逻辑,即西方文化与其它文化相遇结果,最终是柔弱克刚强。

    三

    在中国,1978年底“三中全会”宣告了一个时代结束,开始了经济体制改革,并启动了政治体制改革。在20年时间国以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为驱动力,以对外开放为催化剂,带来了政治结构与政治文化重构和变迁。1998年春“九届人”又迈出了新一步,开始改革与计划经济相锅合政府体制,建立与初步形成市场经济相适应政府
    模式。

    从世界角度看,在这20年国发生政治变革,正是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一部分。本书任务是向国内读者介绍外部世界发生政治变革;关于中国民主化进程,是一篇文章,应另外专门研讨,在此只能略说几句。简而言之,中国改革开放,适应了当代世界发展潮流,其取得成就,也是对人类政治发展贡献。

    但是,必须强调指出是,中国民主化进程并不是其它国家民主化进程翻版,不是对其它国家民主化经验照搬和摹仿。在20世纪初期,中国政治精英曾以极热情盲目地移植英国政治模式,20世纪中期,们又“一边倒”地搬来苏联林模式。经过这两次左右摇摆后,时至20世纪末,们已经树立起一个成熟信念,那就是,中国必须走自己政治发展道路。

    中国不能脱离世界民主化道,但中国民主只能是具有中国特色民主,这不仅仅是出于民族自尊心所做出执拗选择,而是客观必然。它基本依据就是中国政治传统独一性和国情特殊性。

    在人类各种政治文明当中,中国文明及其历史发展是独一无二。它是原创性型文明,也就是说,它不是摹仿和移植其它文明,在其生成中,甚至也很少受其它文明影响,它是中华民族独创。中华文明是在与外界相对隔绝环境下发展起来,在其发展过程中,虽然也有过外来文化影响,但外来影响不是隔断中国文明发展道路,也没有使其改变方向,而是被其融合吸收,从而形成一个一以贯之主流传统。因此,中国政治文化具有鲜明个性,是中华民族固有性格与特定历史地理等条件天然混成有机结构,是自足自得、和谐圆满文化体系。到近代,中国虽然受到西方文化强烈冲击,但中国并没有像印度那样沦为完全殖民地。中国文化传统没有经历过被重新塑造过程。

    世界上一些走西化道路国家和地区,由于传统政治发展水平很低,不能支撑本民族现代政治发展,也就是说,缺少现代政治得以成长基础,所以,它们容易直接移植西方政治模式。而中国传统政治发展水平在非西方国家中是比较高,在政治发展某些方面甚至是早熟。类似西方国家到中世纪末才发生政治现代化过程,部分地在中国很早就已经接近于完成。比建立民族国家,在民族范围内建立统一中央集权,通过建立官僚体系和职业军队、建立国家系统财政税收体系,使国家权力制度化,这些因素和内容中国在秦汉时代即已存在或接近完成。国家世俗化也是政治现代化一个重方面,而中国本来就没有西方和其它一些地区那样顽强而悠久神权政治传统。在两干多年中,宗教组织和宗教观念虽然在政治生活中产生过重影响,但中国古代社会部分时间基本上属于世俗政治。所以在政治现代化过程中,有些国家是“移植”西方政治文化,而中国只能是在本土政治文化主干上“嫁接”西方政治文化。

    们可以发现,当代世界各国在西方政治文化影响下而普遍发生政治变迁,在中国却有着完全不同表现。比,由西方中世纪末形成民族主义浪潮漫延至世界各地,导致一个又一个多民族帝国纷纷解体。民族主义潮流首先摧毁了神圣罗马帝国,而后向东漫延,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俄罗斯帝国相继解体;印巴分立,前南斯拉夫分裂和内战,非洲部族和种族冲突等等,都是这股民族主义浪潮表现。但是在中国这个多民族国家,各民族相对来说能够和平共处,多民族国家表现出了其它国家不能相比内聚力和向心性。同样,困扰着各国政府宗教纷争也没有给中国带来太政治麻烦。中国一般有各教派和平共处及其与政府合作悠久传统。有史以来,纯粹宗教分歧和冲突没有给中国带来严重社会和政治分裂。

    第二次世界战以来,世界上许多国家都试图建立有本国特色民主制度,但在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中,它们多都被西方式民主潮流所冲垮。只是在民主制度实际运作上,以及深层政治文化上,民族特色仍然顽强地表现出来。但是在中国,建设有中国特色民主体制和公民文化构想却可能成功。无论们愿意与否,数千年文化积淀是不可能被连根拔除中国民主建设需探索出自己道路,现代公民文化只通过在传统文化主干上“嫁接”西方公民文化而形成,而不能另起炉灶。

    中国传统臣民文化中某些素可能融入当代公民文中,从而使中国公民文化具有与西方不同特征。比:可能不像西方人那样过分突出个人独立以及个人与国家对立,在个人与国家关系上,寻求偏向集体主义平衡点;它可能会相对淡化社会利益分化、对立、冲突和多元竞争,强调社会整体利益,以及社会合作与和谐价值;它虽然肯定积极参与价值,但不可能有西方人那样高参与热情,在某些领域宁愿满足于对政治权力消极监督;它可能在对权威实现控制监督同时,多几分尊重和服从等等。传统臣民文化酵素融入当代公民文化,可能使国建立和谐而非冲突民主。

    总之,为了建设现代中国民主,认清世界发展潮流,同时也需分析中国本土文化与西方文化可融性因素和不可融性因素,据此制定政治文化发展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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