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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贵族的还是平民的?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3:21:05

作者:甘阳
  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思想一个基本轨迹,体上是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批判激进主义思潮出发,日益走向保守主义甚至极端保守主义。这种保守主义基本形态则往往表现为以自由主义之名贬低和否定民主与平等,其结果是把所谓“自由”更多地理解成了一种少数人享有 “特权”,而不是所有人具有“权利”。事实上,今日许多知识分子对自由主义高谈阔论主是老板自由加知识人自由,亦即是富人自由、强人自由、能人自由,与此同时则闭口不谈自由主义权利理论出发点是所有权利,而且为此特别强调那些无力保护自己权利:弱者权利、不幸者权利、穷人权利、雇工权利、无知识者权利。果说,一生致力于研究市场经济与自由关系芝加哥经济派开山祖奈特( Frank Knight )在其经典论著 《竞争伦理》中曾严厉警告所有经济家 :“最谬误莫过于把自由和自由竞争混为一谈”( No error is more egregious than that of confounding freedom with free competition ),那么,“这种最谬误”现在恰恰成了中国知识界集体信仰,亦即把把自由归? 嘉谐〉淖杂桑衔杂删媚茏远厥迪肿畲蟮淖杂伞T谡庵职姹镜淖杂芍饕逯校裰魇巧莩薜模降雀亲锒竦模吹故侨跞馇渴吵闪俗杂芍饕宓牡谝辉颉?/P>


  把这种集体信仰称为 “中国知识界集体道德败坏症”,因为这种信仰只能表明中国知识界几乎已经丧失了最基本道义感和正义感。这种集体信仰同时还可以称为“中国知识界集体知性低能症”,因为它表明中国知识界没有能力把握当代术探讨基本问题意识和隐含共识前提,这就是,今天一切人文社会知识领域探讨几乎无不以这样那样方式切入“每一个人和所有人都是平等自由道德个体”这一“平等自由”理念--或探讨什么因素阻碍之,或探讨什么制度安排较能接近之,或探讨这一理念本身困难所在。但这样自由理念,在中国知识界几乎渺无踪迹。相反,中国知识界津津乐道其实是“不平等自由”。尤其滑稽是,当少数人正在疯狂掠夺多数人财产并且日益威胁多数人基本保障时,们却听到许多人在那摇头晃脑地谈什么“多数暴政”,不知是显耀自己刚刚知道了民主会导致多数暴政,还是想标榜自己虽还不是款但也属于“少数”,决不属于“多数”,不然何高人一等呢?


  想今日中国知识界不再虚张声势地扎起一个叫做“官方”稻草人从而来标榜自己是“民间”了,装什么腔,作什么势呢?难道中国知识界这种市场经济主义不早就是最流通官方硬币了吗?难道现在还有比市场经济主义更主流意识形态吗?为什么不诚实一点,承认自己早已是一半为官方一半为款驱走得力马弁?为什么不拿出点勇气来深刻反省一下,现在中国知识界到底是在利用自己知识权力服务于少数人“特权”,还是在伸张所有人“权利” ?


  以上用“中国知识界”这一说法诚然未必适当,因为事实上现在已有越来越多人不认同上述集体信仰。但是主流倾向,并无意针对任何个人。 


◆ 一

  本文因此试图对九十年代中国保守主义提出一些初步批判检讨。由于这种保守主义基本论述形式并不仅仅在于市场经济主义,而且更在于以自由主义名义贬斥民主与平等,本文因此暂不直接讨论市场经济主义等问题,而试图着重就自由主义与民主关系重新提出一些讨论。


  自由主义与民主及平等关系或张力是自由主义理论老问题。泛泛而论,这一张力不可能以一方压倒另一方方式来解决,亦即“不平等自由”与“不自由平等”都是不可接受,关键因此在于何在理论和实践上尽可能保持这种张力适当平衡。由于在以往社会主义国家中,自由理念特别收到排斥,而平等理念则至少在理论上受到认可,因此知识界特别有必高度突出自由性。这事实上也是个人以往努力所在。


  但以后日益感到这种思路局限性。因为沿着这一思路走下去,几乎不可避免地会陷入某种“时代错乱症”( anachronism ),这就是不由自主地膜拜“前民主时代”英国自由主义即贵族自由主义,从而恰恰忽视了欧洲自由主义特别是英国自由主义在法国革命以后逐渐走向“民主自由主义”这一关键历史转变过程。下面将会指出,托克维尔当年之所以转向研究“民主在美国”,而非“自由主义在英国”,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他认为,革命以前英国自由主义(常以 1688 年革命为象征)乃是前民主时代自由主义,这种非民主旧式贵族自由主义已经不足以帮助自由主义者面对民主时代提出挑战。托克维尔由此提出民主时代来临意味着“需一种新政治科”,因为现代自由主义“问题不在于重建贵族社会,而是使自由从民主社会中生发出来”。换言之,自由主义在民主时代必须走向民主自由主义。托克维尔因此高度评价并表示完全认同当时“英国激进派”( English Radicals )改革理念即:“使公民众处于应有统治地位并且使他们能够统治”。就此而言,以为对今日中国更有借鉴价值英国自由主义经验不是其 1688 年革命,而是其 1870&n bsp;年代格莱斯顿改革( Gladstonian Reform,1867-1895 ),因为只是在此以后英国才逐渐开始进入民主政治,英国政治体制也相应发生根本变。


  把自由主义从贵族政治形态转向民主政治形态问题称为“托克维尔问题”,因为在自由主义思想史上,正是托克维尔第一个集中提出了扬弃贵族自由主义,走向民主自由主义转型问题,从而迫使所有自称自由主义者人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所自许自由主义是一种什么样自由主义?是非民主甚至反民主自由主义,还是民主自由主义?


  在这提出“托克维尔问题”,同时也是因为托克维尔当年思索问题与中国知识界今日思索问题有相当相似性和相关性。果说中国知识界主是由二十世纪中国革命阵痛而检讨法国革命对中国影响,那么对于托克维尔而言法国革命就意味着更直接个体痛苦和家庭悲剧,因为托克维尔一家事实上与法国革命有不共戴天之仇。托克维尔曾外祖就是在革命恐怖时期挺身而出为法王路易十六担任辩护律师从而被全欧贵族奉为偶像著名法国贵族领袖梅尔歇布( Malesherbes ),辩护失败自己被送上断头台,连同托克维尔外祖父也被一并处死;托克维尔亲身父母则在新婚蜜月时期被革命政府逮捕判处死刑,仅仅因为在等待处决时雅各宾专政倒台才虎口余生,但托克维尔母亲已经为此而终身神经惊恐。托克维尔从小家庭教育氛围因此充满憎恨革命以及缅怀被处死国王气氛。但托克维尔不同寻常就在于,早在二十岁之前他就开始超越了自己家庭以及自己所属社会阶层狭隘贵族视野和保守主义立场,而逐渐形成了他自己认同法国革命原则立场并终生不渝,他在私人信件中都一再强调:“促使们行动并不是个人动机,而是坚定地原则不受任何破坏,原则说到底只能是& nbsp;1789 年革命原则”。正是这种立场使得托克维尔对法国革命检讨绝然不同于柏克 ( Edmund Burke )对法国革命全盘否定,托克维尔后来在评价柏克时所指出,柏克对革命分析虽然在许多局部问题上不乏洞见,但柏克所描绘全景却是“一幅全盘错误图象”( a false picture altogether ),因为“革命一般品性、革命普遍含义,以及革命预兆,从而革命起点,完全都在柏克视野之外”,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柏克生活并拘囿于尚处在旧世界之中英国,因此不能把握法国革命全新之处和普遍意义”。托克维尔远高出柏克之处就在于他最早慧眼独具地看出,法国革命真正意义乃在于它标志着“民主时代”到来。


  以为中国知识界目前保守主义将会导致障蔽,即在于它将难以充分认识托克维尔意义上“民主”问题深刻性和复杂性,因为中国知识界保守主义基本上是一种柏克式立场。中国知识界今天对法国革命和英国革命等问题看法也仍然拘囿于柏克视野内,并且是从这种被托克维尔称为“尚处在旧世界之中”狭隘视野出发而进一步引申出对自由主义与民主等更基本问题片面看法。尤为重是,托克维尔突出地强调了所谓“民主”远非只是一个政治范畴,而同时甚至首先是社会、文化、习俗,家庭、婚姻,以致知性活动方式、感性生活方式、及基本心态结构等人类生活一切方面普遍性范畴。确切地说,托克维尔是把民主作为现代人基本生活方式来分析和考察,也正是这样一种考察视野,使他特别敏感地指出,民主将永不会在某一阶段或某一领域就停步不前,而将成为对现代人和现代社会永无止境挑战过程,他以揶喻口吻所言:“难道谁会以为,民主在摧毁了封建制度和打倒了国王以后,就会在中产阶级和有钱人面前退却 ?”


  个人以为,中国知识界近年来对革命和激进主义反省现在已经走到了尽头,而且开始在走向自己反面。因为这种反省并没有使中国知识界真正加深对自由主义认识,尤其是,它并没有促使中国知识分子认识到自由主义在现代条件下只能是民主自由主义,反而得出了一系列似是而非结论。例许多人都认为,二十世纪中国完全走错了道路,原因就在于很不幸地没有走上英国道路,而是错误地模仿了法国模式。晚近以来许多近代史研究因此往往以一种非历史方式追问为什么近代中国人会走错了路,例为什么中国人不改良革命,不走渐进走激进,不爱自由爱平等,不追求“消极自由”而狂热向往“积极自由”,等等。这种非历史历史研究实际上只能促使中国知识界日益走向“前民主时代自由主义”,并时时以此为名义贬低民主和平等,从而高抬保守主义甚至极端保守主义。


  认为,今天已特别有必提出:拒绝以自由主义为名否定民主,拒绝以英国革命否定法国革命,拒绝以柏克否定卢梭,拒绝以所有这些为名否定辛亥革命以来二十世纪中国革命史和五四以来中国现代思想史。相反,所有这些都应该从托克维尔意义上“民主时代来临”这一广阔历史视野上来重新审视。们需,不是从批判激进主义而走向拥抱保守主义,而是同时“超越激进与保守”!


◆ 二

  让首先指出,目前已为中国知识界相当熟悉柏林本人,并没有因为他对“积极自由”理念深刻检讨就走向否定法国革命,更没有因为他对“消极自由”阐发就拥抱柏克保守主义,恰恰相反,他把柏克列入反动者行列,以致引起他朋友们质疑。但柏林回答:“不能不感到自己同情法国革命,也是在这程度上不能不对尊敬柏克有某种厌恶之心”。原因他所言:


  “在看来法国革命确实唤起了人民去攻击偏见、攻击迷信、攻击蒙昧主义、攻击残忍、攻击压迫、攻击对民主仇视,从而为各种自由而斗争。……简言之,象‘反德雷福斯案’这类传统乃直接来源于法国革命。在法国,意识形态分野一向可体划分为拥护法国革命与反对法国革命,而那些反对法国革命人都是真正反动分子……因此,必须站队,站在法国革命一边,尽管所有那些荒缪与恐怖确实都与革命同在。”


  柏林在冷战结束后这番“站队自白”真所谓黄钟吕,振聋发聩!认为,就中国知识界而言, 1989 年后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走向批判激进主义和乌托邦主义以及重新检讨法国革命传统和卢梭思想等,本来是非常必反省,但今日确实已不能不问,这种反省水平何,这种反省结果又在把中国知识界引向何方?这种反省路向是否已经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亦即一方面从检讨法国革命否面效果出发而走向全面否定法国革命本身正当性及其对近代中国影响,另一方面则把柏克对法国革命批判当成所谓“英美自由主义”真谛,甚至把“尊重等级制,尊重士绅精英统治”这类“极端反自由主义”观念统统都反变成了堂而皇之、天经地义“自由主义”观念?


  正是在这一点上,柏林对柏克批判是极其值得今日中国知识界深思,因为这一警告事实上提醒们,自由主义对法国革命批判并不等同于柏克式保守主义批判,更不能与“反动分子”对法国革命全盘否定同流合污。应该一方面深刻总结革命教训,另一方面则又以捍卫革命原则为己任。因此,果说柏克仍是从旧秩序立场来判定革命“不合法性”,法国自由主义则恰恰首先肯认革命充分“合法性”,并从这一立场来批判检讨革命。法国自由主义重镇基佐( FrancoisGuizot,1787-1874 )在西方史史上首创“文明史”这一概念来连接“过去”与“现在”,强调革命所标示现代性并不是与过去全盘断裂,而恰恰是文明进展“合法继承人”,从而以自由主义史对“历史”解释破除了保守主义对“历史过去”独占解释权。基佐父亲是在法国革命期间被送上断头台处死并导致基佐七岁就随母亲流亡国外,但他在反驳保守主义对革命柏克式批判时曾有一段名言最能代表法国自由主义强调革命“合法性”基本立场,他说即使把革命期间发生所有错误甚至罪行都加起来,他仍然说“法国革命是可怕但合法战斗( terrible but legitimate  ;battle ),它是权利与特权之间战斗,是法律自由与非法专横之间战斗;惟有革命自己才能提出节制革命任务,也惟有革命自己才能提出使革命纯洁化任务。”


  换言之,只有首先“站在法国革命一边”才能真正批判检讨革命。基佐生托克维尔很快把这一基本思想转换为:只有首先“站在民主一边”才能真正批判检讨民主,因为在托克维尔看来,法国革命本质是“民主革命”,法国革命问题因此说到底是民主问题。托克维尔由此拈出了“民主时代来临”这一概念:“一个伟民主革命正发生在们中间……平等逐渐扩展因此是某种命定东西,这一扩展特点是:它是普遍、永不停歇,而且每天都在突破人为障碍”。


◆ 三

  今天读者一般不会问托克维尔当年为什么舍近就远,不去英国考察自由主义,却去美国考察民主?换言之,托克维尔为什么写“民主在美国”,为什么不是“自由主义在英国”?事实上这一问题不但对了解托克维尔思路极为关键,而且对了解自由主义本身发展都非常重。就托克维尔而言,他把视野转向美国首先就是因为他认为,对于革命以后法国和欧洲,所谓英国光荣革命模式并不具有示范作用,恰恰相反,在他看来英国以往革命由于是前民主时代,因此只具有地方性、局部性意义,法国革命则具有世界性、普遍性,因此他认为今后问题并不是法国效法英国,而是英国迟早走上法国路,惟一问题只在于英国是否能避免法国那种狂风暴雨形式。他在考察当时英国改革后由此指出,英国在 1832 年“改革法案”以来变革不同于英国以往革命之处就在于它已经是欧洲民主革命一部分,其实质是法国革命在英国延续。


  这应当指出,目前相当流行所谓“英美自由主义”这个概念乃是一个非常含混而且不乏误导性术语,因为它极地模糊了英国和美国之间差异。首先,就托克维尔时代而言,没有人会把英国和美国看成是同一类型,而是普遍被看成代表完全不同以致相反政治方向,不了解这一点就无法了解托克维尔考察美国历史意义;其次,在英国 1870 年改革进入民主政治以后,英国和美国恰恰代表民主政体内极端,即美国是所谓“纯粹总统制”,而英国则是“纯粹议会制”。这一差异绝非无足轻重之事,而是深刻影响两国从制度安排到思想意识形态方方面面。例所谓“三权分立”人们常以为是民主政治普遍制度安排,其实只是美国总统制下制度,而决非英国“议会至上”制度下安排。总之,泛泛空谈所谓“英美自由主义”只能使人一切都不甚了了。


  这更需强调是,在托克维尔时代,美国和英国事实上代表两种非常不同政治选择。在法国革命以后,法国以致欧洲一般思想氛围就象今日中国思想界,充满了关于英国模式和法国模式比较,充满了以英国 1688 年光荣革命为样板向往。柏克对法国革命批判在当时尤其对整个欧洲都具有笼罩性影响,人们几乎很自然地都以英国为模式来思考欧洲在革命以后重建问题。因此,果托克维尔也是这样看问题,那么他也就根本不必去考察美国“民主”,而应该去考察英国自由主义。但托克维尔恰恰从很早开始就非常怀疑当时这种言必称英国倾向,并在他访美以前写下长文“英国历史反思”中得出了自己基本结论。意味深长是,托克维尔在那给予正面评价是英国 1640 年革命,而对 1688 年革命即所谓“英国光荣革命”评价却是否定性,因为他认为 1640 年革命是英国平民胜利并建立了共和, 1688 年革命则是封建贵族回潮,从而使 1640 年革命成为未完成革命,因此在该文结束前他特别表示他看不出当时法国人期待法国 1688 年革命有什么益处,并说他在总结了英国史后反觉得“更加骄傲自己出生在海峡这一边(即法国)”。毫不奇怪,两年后法国爆发七月革命,当许多自由派都将之看成是法国 1688 年革命时,托克维尔却以更加认定“英国不足以被看成样板”心情离法赴美。


  这尤可一提是,托克维尔在访美归来后,在正式动手写《民主在美国》以前,终于下决心非亲赴英伦考察以后才能下笔,以便印证他基本信念,即贵族自由主义制度即使在英国也已不可能再持存下去。这次考察结果完全证实了他预感,即英国本身已处在民主革命漩涡中。托克维尔访英回来后,再无犹豫,开始全力投入《民主在美国》写作。


  这有必指出,托克维尔这本名著书名不宜译为《美国民主》,而只能译为《民主在美国》,因为正托克维尔特别强调,他这本书表述只有“一个思想”( a single thought ),这就是:“在全世界范围,民主都在不可抗拒地普遍来临”。换言之,托克维尔中心问题首先是民主时代来临问题,并强调民主问题将是“普遍而持久”( universal and permanent ),惟其此,他才反覆强调,他这本书提出问题“并非仅关美国,而是与全世界相关;并非关乎一个民族,而是关乎全人类。”民主“在美国”情况之所以特别引起他兴趣是因为他认为,“民主时代”来到欧洲无一例外以摧毁贵族制度为前提,从而以“民主革命”为必经阶段,美国则因为历史短暂是一个没有“贵族时代”国家,因此“民主在美国”独一无二性就在于它不需以推翻贵族制度为前提从而避免了欧洲那种民主革命。托克维尔认为,由于民主在欧洲是伴随革命而来,因此许多人已习惯于认为民主与动乱及革命之间有某种必然联系,而他对美国考察则告诉人们,民主带来动乱只是在转型时期暂时现象而非民主本质,因为民主与革命真正关系毋宁是:民主越发达,动乱越少,革? 讲豢赡堋?/P>


◆ 四

  们知道,托克维尔决不是“民主万能论者”,相反,他着重是民主时代来临不可避免性及其结果多重复杂性。他预见到他对民主分析既可以被用来辩护民主又可以被用来反对民主,因此说他自己毋宁怀有一种双重目,即希望那些拥护民主人不把民主想得那么美,而那些反对民主人不把民主想得那么可怕,果“前者少一些狂热,后者少一些抵制,那么社会或许可以更和平地走向它必然抵达命运终点。”本文不可能详加讨论托克维尔民主理论,但希望在这指出其最基本之点,即他所谓“民主”对立面是指“贵族制”( aristocracy ),而非泛泛与专制相对而言。事实上托克维尔所有论述都建立在一个非常基本分析构架上,即民主制与贵族制对反。因为在他看来正是这种作为与贵族制相对立意义上“民主”才是现代最根本问题性所在。因此他把“民主”主看成是一种“现代”特有状况,认为古希腊城邦和罗马共和都不是民主制,而只是“贵族共和国”。因为就所谓“古代最民主”雅典而言,“公民”本身就是一种特权标志:“三十五万以上总人口中只有二万人是公民,其他都是奴隶”;而在罗马,所谓“户”( patricians )和“平民”( plebeians&n bsp;)斗争在托克维尔看来只是同一家庭内部之争,因为“他们全都属于贵族阶层”。他因此强调,古代所谓“人民”本身就是指贵族,其含义与现代所谓“人民”乃截然不同。


  现代性挑战在托克维尔看来恰恰就在于,现在每一个人都求被作为平等个体来对待,这是古希腊罗马人在理论上就不能接受,而中古基督教则只能在理论上承认但无法落实在“现世”而只能寄予“彼岸”。欧洲旧式贵族自由主义不再能适应民主时代原因也就在于它乃以“不平等自由”为基础,即自由只是少数人特权,而非每个人权利。而“民主时代”即现代根本诉求恰恰在于它只承认“平等自由”( equal freedom ),即自由必须是每一个人自由,而且这种每个人平等权利日益成为人们在一切领域一切方面诉求。


  托克维尔对民主理论发展,在于他不象以往那样单纯把民主看作一种政体形式,而是把民主看成是从政治、法律、社会构成一直到人思想、情感、心态、以致文化和术活动方式等一切领域一切方面都将发生一种深刻变化。晚近十余年来托克维尔在西方界受到重视日益有超出其他经典思想家趋势,其原因实际也在于,托克维尔指出这种民主永不会停步特性,即使在西方也只是在本世纪后半叶才变得越来越突出。所谓后现代主义挑战,女性主义挑战等等,事实上都是托克维尔所谓“文化民主化”问题日益尖锐化表现,从而也就使“民主”问题在今天更加复杂化了。托克维尔中心关切是他所谓“民主人”( democratic man )即现代人基本“心态”即追求“各种条件平等”强烈“欲望”与民主社会“制度”之间持续张力。但他指出,现代“民主”一个悖论在于,当 “民主”即 “各种条件平等”不断进入所有其他领域时,民主却可能在“政治”领域反而停步不前。正是在这托克维尔提出了他著名关于民主时代人爱平等远甚于爱自由理论。托克维尔这所强调“自由”恰恰是“积极自由”(即政治参与自由)。


  贡斯当已经指出,法国革命失误之一在于革命者仍从亚理斯多德观点出发把人看成“政治动物”,从而把“自由”主理解为“政治自由”即公民参与公共政治生活,由此忽视了“现代人”所向往“自由”首先是私人生活自由和个人权利保障。贡斯当因此强调,“古代自由”危险就在于它以公共政治生活吞没了个人生活空间,但他同时强调,“现代自由危险则在于,由于人们一味沉浸于享受自己私人生活和追求个己特殊利益,因此他们太轻易地放弃了分享政治权力这一本属于他们政治权利。”换言之,现代社会有两种危险,即社会生活“过度政治化”( over politicization )和“过度私人化”( over privatization ),而且常常是从前者转向后者,例法国革命期间是“过度政治化”,导致人人厌恶政治而走向“过度私人化”从而有拿坡伦上台。贡斯当由此突出强调,第一,私人生活自由乃以政治自由为保障,果公民们都不参与政治从而放弃有效制约公共权力,那么归根结底私人生活自由是没有保障;第二,一个民族素质只有其公民充分参与行使政治权力才能发展起来,因为“政治自由扩精神境界,提高人思想层次,并型塑该国公民? 恢秩禾逍灾运刂蚀佣於ǜ妹褡宓墓馊俸筒ⅰ!币虼耍剿饺松畹淖杂捎胝尾斡氲淖杂烧馑健傲街肿杂伞钡墓叵担诠彼沟笨蠢淳霾皇欠谴思幢说墓叵担匾氖恰耙Щ岚蚜街肿杂山岷掀鹄础薄?/P>


  在托克维尔那,社会生活“过度私人化”而导致政治生活萎缩这一危险成为更突出主题。他所谓民主时代需“一门新政治科”也正是针对这个问题而言,亦即因为在民主时代人们有自然地更关心非政治领域“平等”而同样自然地不关心政治倾向,只有非常努力才能防止政治失调。半个世纪后,韦伯对民主化问题提出了和托克维尔完全一致论述,并突出地强调了,一个非政治民族是没有资格参与世界政治民族。不妨就让在这用韦伯在“普选与民主在德国”一文结尾来结束这篇文章:


  民主化意味着国家机器必然夷平社会等级结构,这是无可改变事实。唯一可选择是:或者公民众在一只有议会制外表科层制“威权国家”中既无自由也无权利,国家就象管理牛羊般对公民们进行“行政管理”;或者是国家以使公民们成为“共同统治者”( co-rulers )方式把他们整合到国家之中。一个“主宰民族”对此只可能选择后者,因为只有这样民族才可能和可以在“世界政治”中进行角逐。诚然,民主化可以被一时阻挡,因为有权者利益、各种偏见、以及恐惧症在这全都联合起来反对民主化。但为此很快就会付出代价:全部精力都会用来与国家作对,因为这国家乃外在于他们,众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国家一部分。这种不可避免政治后果或许会使某些社会集团得益,但却断然违背整个民族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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