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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的自由主义与激进的民主主义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3:21:10

作者:陈家琪
  关于法国革命已经看过了几本。近三、四年来,关心政治文人们差不多都已把革命热情从攻克巴士底狱转向了英国“光荣革命”,而且对激进与保守、革命与渐进关系也作出了一种可行性上取舍;还不仅只是可行性上,也包括着哲,因为源于英美传统经验主义哲和分析方法已在人们观念中明显地占了上风,这也许更合于中国文化心理结构。


  作为这样一种转向背景材料,除了近百年来苦难历程使得人们不得不从对革命原则珍爱转向对物质利益追逐外,也和旧制度在各项局部改革中所呈现出来曙光有关。


  然而托克维尔名著《旧制度与革命》,所阐述却正是这样一个触目惊心话题: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旧君主制最繁荣时期,何以繁荣反而加速了革命到来?与此话题相关,还可以产生下一些疑问: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为什么说最危险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时刻?何以减轻人民负担反而更激怒了人民?合法地违法为什么比没有法律时更坏?打倒贵族、驱逐教士作为一种对民主与平等追求,为什么反倒给自由留下了一道永不愈合创口?


  更多类比无疑是多余,那场震惊世界法国革命毕竟是二百多年前事。然而书中却有这样一段话:早在一七八九年革命前几十年,法国盛行过一种可称之为经济派或重农主张;作者说。正是这种主张才给们研究这场革命真正本性提供了一个文本,“在他们身上可以找到革命所有最基本内容。”(第194页)这些内容是理论探讨,但决不脱离实际,而且是为解决实际问题才设计出来,所以它比们今天只能抽象谈论欧洲陆哲更接近于那场革命实际进程,其中包括着它目标、步骤与举措。作者说,当他读摩莱《自然法典》时,仿佛就置身于法国革命之中,而其实,这本书出版于法国革命前一百年。而且更令人惊奇地方在于:对整个经济派或重农派来说,他们心目中最理想、最美、最可供世界各国仿效完美典范恰恰正是当时中国:“在中国,专制君主不持偏见,一年一度举行亲耕礼,以奖掖有用之术;一切官职均经科举获得;只把哲作为宗教,把文人奉为贵族。看到这样国家,他们叹为观止,心驰神往。”(第198页)


  当许多人把共产主义作为乌托邦而置之不理时,千万别忘记了这是一种在操作上完全可行乌托邦。经济派确实在三百多年前中国看到了一种原则,这就是使国家成为一切人产物和代表,同时使每个人权利服从于全体意志,它内容包括“财产公有制、劳动权利、绝对平等、一切事物划一、一切个人活动刻板安排、一切由上级规定专制制度和公民个性完全并入社会整体”。(第199页)这一切都正这一创始人魁奈所说,“中央集权制与社会主义确是同一土壤产物;他们二者之间相对关系是栽培果实与野生幼树关系。”中央集权指是强政府。托克维尔说,只有中央集权才能改变社会形式,当然也只有中央集权才能毁灭社会基础。法国革命正是借助于中央集权才同时实现这二者,在实现过程中,王权式中央集权变成了民主专政中央集权并最后发展为雅各宾式专政;它在摧毁了旧制度政治机构和民事机构同时,也动摇了整个社会基础,包括法规、风尚、习俗直至语言和上帝本身。一切都此可怖、此必然而又此费解,“人类精神完全失去了常态;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攀附,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栖息,革命家们仿佛属于一个陌生人种,他们勇敢简直发展到了疯狂;任何新鲜事物他? 嵌枷耙晕#魏谓餍∩魑⑺嵌疾恍家还恕!?第191页)许多人正是据此才将这场革命视为魔鬼在世间显灵,认为“人们无法阻止它,它也绝不会自动停止,它将把人类社会推向最终彻底崩溃。”(第43页)


  在这一过程中,果仅从观念上来梳理话,就交织着保守自由主义与激进民主主义关系。


  自由、民主、平等、博爱历来被认为是法国革命中最激动人心口号。然而今天回头去看,又会发现这四个口号之间并无内在同一性,而且自由从本质上说是与民主对立,正平等与博爱也根本不在同一层面上一样。它们之间联系当然有,但也正是种种可在观念上建立起联系,才使人们误以为可以获得一切,并在获得中不得不以牺牲掉自由和博爱为代价去服从于民主和平等


  当“博爱”被理解为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同情或关心时,托克维尔指正,请记住,哪怕在这种同情与关心中真正包含有想把另一部分人拯救出苦海善心,也仍然不能排除关心中蔑视和同情中轻视:“这不禁使人想起夏特莱夫人看法;伏尔泰秘书告诉们,夏特莱夫人毫不在乎地当着仆人面更衣,因为她并不确信仆人也是人。”(第216页)夏特莱夫人是伏尔泰情妇,爱,同情人民,写有量有关“博爱”论文


  问题就在于这种不乏轻蔑同情与关心,再加上早在革命爆发前十三年就业经国王敕令所废除了劳役制,还有不断减轻着负担,包括对取消盐税和军役税呼吁,所有这一切反而使农民们更意识到了世道不公平。“从而在他们内心深处燃起贪欲、嫉妒和仇恨。


  ”(第219页)这一切共同导致了法国革命:同情与关心感动了有教养阶级,使他们投身革命,同时也点燃了被压迫者怒火,使他们产生出复仇和改变地位强烈欲望。于是一个民族中最有教养阶级用最博爱呼吁鼓动起了最没有教养阶级最残忍行动。一直被压在社会最下层农民早已被命运严峻弄得冷酷无情,他们自身既然能忍受一切,那么也就能使别人也忍受一切。十八世纪路易十六时代,宗教宽容、领导温和,统治者充满人道甚至仁慈,然而也正是在此温和风尚中,爆发却是一场最不人道革命。


  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时代,法国社会陷于麻木状态,政府因循守旧,毫无创新,城市未作任何努力使居民生活环境更舒适健康,巴黎之外区域在经济上陷于全面崩溃之中。正是革命前三四十年间,社会才出现了内在震动,民族也才复活过来。这不仅指政府努力促进着公共繁荣,不断发放救济金和奖励、实施公共工程,而且指是整个法国全面富裕和发展。作者认为“公共繁荣在革命后任何一个时期都没有革命以前二十年中那样发展迅速。”(第208页)原因有二:一是“一个依旧强但不再实行专政、到处维持秩序政府”;二是“一个从上层阶级看已成为欧洲陆最开明、最自由民族,在它内部,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发财致富,可保住已取得财富。”有了这两点,尽管封建权利、国内关税、行会管理、官员腐败依旧,但全社会依然可以结成一体,就像一部机器一样朝着繁荣目标运转。


  但也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虽说人人努力改变环境,是一种使人焦急追求,引着人们去诅咒过去,并梦想一种与眼前现实相反情景;果说二十年前人们对未来还无所期望话,二十年后则变得无所畏惧,“人们想象力预先就沉浸在即将到来闻所未闻幸福中,这使人对既得利益无动于衷,一心朝着新事物奔去。”(第211页)


  二是法国行政当局种种流弊,特别是财政管理不善劣迹变得越来越刺目。所有这些流弊是早就存在着,而且以前严重得多,但当它与个人财富有了关系后,也就变成了“千家万户私人灾难”。所有投机欲望,发财热忱和对福利早已变成了一种意识着经商活动,而最先发了财又恰是那些在过去最敌视改革、最蔑视或厌恶法律特权者;当他们迅速地摇身一变而成为食利者、商人、工业家或批发商,当他们开始呼吁对整个财政系统必须进行彻底革命时,他们自己就已既是债权人,同时也是债务人。作者说,一七八九年,法国国家欠债达到六亿弗。于是全法国陷于这样一种滑稽而又悲惨境况之中:“一方面是一个民族,其中发财欲望每日每时都在膨胀;另一方面是一个政府,它不断刺激这种新热情,又不断从中作梗,点燃了它又把它扑灭,就这样从两方面推促着自己毁灭。”(第213页)


  毁灭自己什么?也许有人会想到旧制度。一切弊端皆起因于不民主王权专制,而王权专制所保护又恰是贵族特权和教士等级。宗教成为一种政治制度,教士成为尘世地主和官吏,成为什一税征收者,这就是法国革命最初措施一定是对教会攻击原因。当法国革命爆发时,旧贵族制度业已衰落,日益取代贵族统治是官吏政治。但贵族本身又正是由于其失去了往日权力而变得不能让人容忍;他们越衰落、危害力越小,激起仇恨反而越。由于贵族不再有权力主持公正,执行法律、赈济贫弱,他们自身特权就只能作为一种近于种姓遗产存在着,“人们说得有道理:摧毁一部分中世纪制度,就使剩下那些令人厌恶百倍。”(第73页)


  果法国革命目标是铲除遗留下来封建特权并建立一种民主政治话,那么王权、教会和贵族就会同时成为革命对象。


  作者在该书“前言”中说,法国革命爆发时,对平等和自由热爱共同占据着人们心灵,“他们不仅想建立民主制度,而且建立自由制度;不仅摧毁各种特权,而且确认各种权利,使之神圣化;这是青春、热情、自豪、慷慨、真诚时代,尽管它有各种错误,人们将千秋万代纪念它,而且在长时期内,它还将使所有想腐蚀或奴役别人那类人不得安眠。”——(当抄下这段话时,脑海某个被遗忘角落似乎出现了二十多年前投身于文化革命红卫兵形象)但也同样是这样一批法国人,由于种种原因而抛弃了他们最初目标中自由一面,并最后在一个比革命所推翻政府更强、更专制统治下,“取消了权利种种主保障,取消了思想、言论、写作自由——这些正是一七八九年取得最珍贵、最崇高成果——


  ,而它居然还以这个伟名义自诩。”


  革命精神是自由,目标是民主,有革命鼓吹者以博爱为原则,目却是想使人平等一样,最后结果就是人民主权名义下民主专政,也只有这种专政形式才使一切人同时获得了平等——成为拿破仑统治下平等仆役。


  什么是作者所理解保守自由主义?那就是在贵族和教士身上所体现出来高贵气质和品性,那是一种心灵上骄傲,“对自身力量天生自信,惯于被人特殊看待,使它成为社会躯体上最有抵抗力部位。它不仅气势雄壮,还以身作则来增强其他阶级雄壮气质。”(第148页)作者并不赞成种姓意义上特权,但把这种特权纳入法律约束与消灭贵族是完全不同两回事。作者说,“开始研究旧社会时对教士充满偏见,结束这一研究时对他们充满敬意。”教士是法国各阶级中最卓越、最开明、最少私人道德、对信仰最为坚定一个阶层,他们个人身上缺点与行业组织自身固有缺点有关,无论是政治组织还是宗教组织,一旦成为一个紧密联合、结构严整组织时,就势必会本能而盲目地坚持本团体狭隘利益;但就一种宗教而言,只有基督教才只调整人与上帝总体关系、调整人与人一般权利而不顾及法律、习俗形式与限制,作为一种反抗,这就为精神本身自由保留下一块圣地。作者认为,人们平时所热望自由,其实只出于对主子痛恨,所以自由往往会成为争取民主口号,而民主又成为争取平等手段;平等,无论是出自于心灵博爱,还是对贫富不均厌恶,最后都只不过促使着人们去发现新奴役形式,它? 梢允峭跞ǖ摹⒒嗜ǖ摹⒚裰髯ㄕ模部梢允瞧毡榈摹⒁榛岬模锌宋胩嵝讶嗣堑模悄侵衷诿裰鹘讨心ㄉ犯鋈瞬⑹敌衅降龋约肮裢镀敝贫鹊奈O眨辉谡庖唤讨性郊⒃嚼硐牖湮O找簿驮酱蟆?/P>


  那么自由到底是什么?作者说,自由诱惑与魅力,与通过自由所想获得物质利益毫无关系,它只意味着“在上帝和法律唯一统治下,能无拘无束地言论、行动、呼吸快乐。谁在自由中寻求自由本身以外其他东西,谁就只配受奴役。”(第203页)自由所缺少,对人心灵而言,是对自由;对社会制度而言,只意味着政治自由,这种政治自由制度有一个最处,这就是能保证那些最厌恶自由、觉得自由不能当饭吃、当钱花人也不会因他厌恶而丧失自由。


  没有自由民主社会可能变得富裕、文雅、华丽,甚至辉煌,因其平头百姓举足轻重而显得强;在那可以看到私人品德、家庭良父、诚实商人和可尊敬产业主;甚至还会见到优秀基督徒,因为他们祖国不在尘世,而他们宗教荣耀就是在最腐败时尚中,在最恶劣政府下,造就优秀基督徒:罗马帝国最腐朽时代就曾充斥着优秀基督徒;但是敢说,在此类社会中是绝对见不到伟公民,尤其是伟人民,而且敢肯定,只平等与专制结合在一起,心灵与精神普遍水准便将永远不断地下降。(第36页)


  作者说,这就是他几十年来对有关自由与民主关系所想说全部话。


  从这一点出发,加上对法国革命过程体察,似乎还可以说上几句看似题外但又更为现实话。


  第一,生活在一个毫无政治自由国度知识分子,在自由种种废墟所能保留就只有思想自由,包括对社会起源、政府本质和人类天赋权利思想。然而这种思想自由很容易以一种“文政治”形式介入现实政治生活,于是成为法国政治生活中力量。正因为法兰西民族是一个最有文修养、最钟爱聪明才智民族,所以一旦由作家们占据了在自由国家通常由政党领袖占有位置,那么一旦国民终于行动起来时,全部习惯也就会被搬到政治中去。这是法国革命中不幸一面,但也值得们这个同样具有文政治传统民族警戒,更何况对们这个理性探讨薄弱、文癖性更浓民族来说,以天下为己任,而优则仕和修、齐、治、平抱负不仅是求,几乎就是人生全部理想。可惜对此深入反省人并不多。当年经济派或重农派曾认为中国把哲当宗教、把文人当贵族是国家典范,其实正说明在一个既无宗教、也无贵族国度,哲与文人话语空间是非常狭小,还不仅只是话语空间,也包括着生存空间。空间越狭小,成与败、穷与达标准越确定,文人与政治就越受到双重伤害。


  第二,托克维尔认为临近一七五○年,人们最能接受就是经济主张,“他们对平等热爱是那样明确,对自由是那样不明朗”;他们对政治自由兴趣乃至观念也已完全消失,结果是盼望改革甚于盼望权利,盼望腓特烈帝甚于运用已到手权利,这就为三十年后革命提供了一种心理上准备。作者说:“革命发生并非总因为人们处境越来越坏。……被革命摧毁政权几乎总是比它前面那个政权更,而且经验告诉们,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时刻。……当时被消除所有流弊似乎更容易使人觉察到尚有其他流弊存在,于是人们情绪更激烈:痛苦确已经减轻,但是感觉却更加敏锐。”(第210页)


  也许发生在前苏联和东欧事更能印证托克维尔这一观点。


  第三,法国革命打倒了贵族、铲除了教士,于是出现一批假贵族和假教士,他们共同构成为一个新“上层阶级”,“在上层阶级中,人们倾心于装饰生活,而不是使生活更舒适方便,更关心出人头地,而不是发财致富”,这就同时把贵族和教士身上缺点移植到了资产阶级身上,使他们既傲慢,又从不把整体利益放在心上。全法国只有一个政治原动力,这就是巴黎。全法国分裂成若干阶级和团体,家彼此对立而又极其相似,既不共同行动,也不相互支持,结果是政府既无约束力量,也无在危急时获得后援力量,以致社会基础一旦松动,整个权力厦也就倾刻瓦解。作者认为这第一应归咎于国王长期采取分而治之手法;第二是因为中央政权先已摧毁了所有中间政权机构,于是使中央政权成为了社会机器唯一动力,成为公共生活和个人愿望唯一代言人。作者说,人心涣散使得真正独立精神、对伟事物和对自身事业信仰荡然无存,以致当革命到来时,“想在法国最广地区找到十个惯于以正规方式共同行动、进行自卫人,都是徒然,中央政权独当此任,以致这个中央政权从国王政府之手落入不负责任但有主权议会之手,从温厚而变为可怕,中央政府在它面前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片刻阻止或延缓它。曾使君主制此轻易垮台同一原因,使一切在君主制倾覆之后都变得可能。”(第237页)


  这面有一种循环与重复可怕。


  所以当家以救亡与启蒙双重变奏去理解中国近代史中术变迁时,希望也能把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相互剥离开来。这种剥离也可视为是对传统清理,但目将不再是何更能适应现实,而是看传统是否能仅靠自身原则就将自身支撑起来。在这种支撑中,从保守意义上而言对个人权利与自由维护无疑应该置于任何激进社会革命理论之上,无论这理论以什么样口号作为自己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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