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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选举后的党支部:困惑、斗争与与权力格局?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3:21:15

作者:郭正林
1998年底,村民选举后一天,岭村党支部一屋子焖烟,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支部会议开得很沉闷。一位支委望着村支书说到:“陈书记,村委会办公室都快装修了,们分家呢,以后们怎么办?”一提到村民选举,50多岁村支书就满脸疑惑和怨气。想到新当选村主任从他手中接管象征权力印,村支书就一脸愤然:这不是想夺权了么?[1]

类似岭村党支部困惑,在全国各地农村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值得思考是,直接公开村民选举,是加强还是削弱党权力?[2]村委会与党支部权力究竟出现了哪些冲突和斗争?这些斗争及其结局,说明了什么问题?更进一步地说,在评估村民选举效应时候,们能对这种有限民主(limited democracy)前景作出什么样判断?这些问题浓缩到一点就是,直接公开村民选举对党在农村权力基础究竟提出了什么挑战?本文主根据第一手资料,试图对这些焦点问题进行术探讨。

1999年2至9月,笔者连续跑了中山、新会、南海、龙岗等市(区)。同市委政研室、理顺办、[3]农委、民政局等有关人员进行了座谈,访问部分村干部和普通农民。是年9月,笔者与美国哥伦比亚白思鼎(Thomas P. Bernstein)调查了广东新会市三个镇,并在每个镇走访了一个村。笔者调查主题是,紧密结合广东省撤区设村、实施村民自治农村体制改革实践,就“村民选举”、“村支两委关系”以及“农民负担”等问题进行了比较深入考察。[4] 


一、困惑:党支部权力面临挑战


村委会选举前岭村,是Z市火炬镇下属一个管理区。在这种体制下,管理区办事处是镇政府派出机构,管理区办事处干部,包括管区书记、办事处主任均由镇政府委派。这种“任官制”使得农村管理区权力格局与其上级组织保持一致,实行也是“书记挂帅、分兵把口”一元化领导体制。[5]然而,当广东省自上而下地推行村民自治制度后,岭村原有权力格局面临打破,村支书由此而陷入了困惑与不安之中,经受着权力被瓜分与接管痛苦。岭村新当选村主任(非党员)原是村公司一个厂长,当然一切都得服从村支书调遣。村委会选举产生之后,村主任按照《村委会组织法》规定,接管了村集体财权,一直由村支书掌管行政公章也被迫打了移交。这位被上级封为“领导核心”村支书,手中只剩下把“斧头镰刀”。[6]尽管村支书职责仍然是“抓事”,名义上仍然是“第一把手”,但总觉得少了经济权,其他权力就被架空了。

这天,岭村支书召集支委开“烟会”。支书说:“现在都在讲依法办事,《村委会组织法》不也规定们党支部是领导核心吗?们说说,这个‘核心领导’究竟是什么意思呀?”一支委插话:“想是不是村事最后还得由党支部拍板定案。”另一位搭腔:“就是坚持‘党管干部’原则嘛。除了村民选,其余还得支部任命,是吗?”村支书接着说:“《村委会组织法》规定核心领导作用就那么一句话,总觉得把不准;而规定村委会职责有七八条之多,都实打实说村事最后得由支部决定,那村民会议和村代会干什么用?说还有党管干部原则,那还选举干什么?村就那么几个管事人,重村民选举,剩下就是任命,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干呐。”这位支书所讲“不愿意干”干部,包括有名无实团支书、费力不讨计生专干以及经营困难小厂长等等。

带着困惑,岭村支书来镇参加党委扩会议,正也想弄明白他这个村支书今后究竟怎样才能当下去。会议由镇委书记主持,市委组织部一位科长也到场。

岭村支书先陈述了他们村支部与村委会紧张关系。另一位村支书感到愤愤不平,他补充到:“们村更麻烦。村委会都停发了团支书、民兵营长补贴,说们党支部任命人,找支书工资去。们村财务开支现在是村主任‘一支笔’,支部都从村委会出粮,团支书找钱,不是存心们难堪吗?”

沙边村村支书开始发言了,尽管他们村事早就向市委做了专门汇报,但一有机会他就诉一诉他苦恼。这位支书在村支部干了40多年,是“土改根子”那一辈乡土干部。他认为他为村民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改革开放这些年来,村集体经济搞上去了,村民也富裕起来了,他这个村支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村民没有理由反对他。但是,村民代表为查帐而与支委干部闹翻了脸,老支书埋怨村民不知恩图报,尽管他是一个廉洁奉公“村官”。他说:


总有那么几个“评弹高手”,[7]对谁当干部都不满意,千方百计找寻各种籍口对干部工作指指点点,明知没有事实根据,就是喜欢写信上访,对干部打击很。拿们村来说,一些村民代表就是专找茬子“评弹高手”。撤区设村,清理帐目,[8]们没意见。但在们村,村民自行选出18名清帐代表,把们当作敌人一样对待。清帐代表气势汹汹,副支书交出经联社帐目。副支书说等书记回来,当时正在镇办事,村民找不到帐册,就打烂了支部门窗玻璃,还把副支书胁持起来,象揪斗地主一样他交代问题。和镇公安开车火速赶到,镇还特地带了一部摄相机来,但是们被村民团团围住,困在车长达9个小时。这些“评弹高手”就是爱起哄,难道有了个《村委会组织法》,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就可以不理睬党领导吗?


一谈到清帐,沙平村村支书也急于倾诉满腹牢骚。他说他们村,村民选出来查帐代表把村所有帐册资料集中起来,派3名保安看护,每天有10人左右查帐。领头还将资料复印,在村粘贴,并寄到市反贪局,告村干部贪污。市领导明确答复这种查帐方式不恰当,这些村民拿着《村委会组织法》说,村帐该不该查,由村代会决定。村代会投票结果,求继续查帐。这位村支书抱怨说:“真不明白,现在到底是村民说了算,还是上级说了算?象们村查帐这件事情,连上级领导说话都过不得硬,难道今后们支部事情还得村民投票决定不成?”

上述村支书们种种抱怨,表明村民选举在挑战党核心领导原则,而这个原则正是村支书维护自身权威“法宝”。

听了村支书们困惑和抱怨,镇委书记让市人先讲话,传达一下上级精神。上级人望着自己“嫡系部队”说到:


市委领导交代两条,一是党领导不动摇,二是村民自治必须搞。在新形势下怎么个坚持党领导?们第一线党员干部有疑惑,上面也在琢磨。在Z市,有一点是明确,那就是:不管搞村民选举,还是搞村民自治,们村支书都是村“一哥”。[9]不坚持党领导,就会出现无政府主义。刚才介绍情况,就有无政府主义苗头。涌镇有个村,搞了村民选举后,支书和副支书三个月都不上班了,村失去了领导核心。还看过一个汇报材料,一些村支书讲村民选举没有什么用,搞不就是‘共产党走向垮台第一步’。话虽重了点,表明村民选举冲击力不小,但不能因噎废食,村民选举不能不搞。在座支书们对村民选举有这样那样看法,感觉是抱怨多了一点。报纸上登了那么多村民选举处,难处们就没有体会到一丝一毫?是不是压力了,失落感强了,就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坚信一点,共产党天塌不了![10] 


作为全镇党政班子一把手镇委书记30来岁,他讲话单刀直入:


村经济合作社法人代表是村主任,这个权力们不争了。村委会总不能没有一点实权。党支部事,不过多地抓具体事情。村支书把主精力放在抓支部自身建设上面,赶紧把优秀人才吸纳进来。党是农村各项事业领导核心,问题是何发挥核心作用。既然上级现在强调抓村民自治,这就是们当前中心任务。党支部领导村民自治,照理解,就是领导和支持村民依法选举,保证村委会落实党政策,遵守国家法律。不管党支部人有没有选入村委会,都积极参与村委会工作,对于村决策,更争取主动。最后,们所关心待遇问题,镇已经定下来了,村支书待遇保持不变,原则上高村主任一个档次,还是一把手嘛。[11]


镇委领导求村支书交出经济权,又以“待遇不变”来弥补村支书挫折感,同时求村支书抓支部自身建设,因为他强烈意识到村党支部年轻化性。这位镇书记说到,全镇800多名党员,60岁以上就有400多人,党员队伍老化严重,再不年轻化就没有朝气了。[12]市委一份调查报告指出,农村优秀人才(社会精英)求入党减少,削弱村党支部凝聚力和战斗力,动摇党对农村领导。而且,雪上加霜是腐败在从根本上损害党形象,导致村民不投党员票。 

那么,村支书在农民心目中形象究竟何呢?“农民讲村支书戴是‘红帽’,村主任戴是‘黄帽’。”广东省民政厅一位官员继续说:“是村支书,还是村主任,农民说法是‘红帽子,黄帽子小’。许多农民说戴‘红帽子’有权搞腐败,而且腐败得越严重,就越是高唱共产党领导。”这位官员还披露,Z市有个村农民到民政厅集体上访,说他们村党支部卖土地卖了1个亿,而村民只见到90万元,其余不知哪去了。[13]上访农民留下了一句硬话:“为什么上级总爱把‘红帽子’戴在这些‘吸血鬼’头上?们祖祖辈辈留下土地呀,就这样给毁了。”毫无疑问,农民不可能容忍也不可能认同这样村支书,果让村民自由公开地选举,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些“剥削者”赶下台。

确实,村民选举就像一把开启困惑之门钥匙。过去垄断权力村支书们在抱怨,在困惑:既然村有了党支部这个领导核心,还由村民选一个村长干什么?村主任们也有苦恼:果一定服从村支书领导,那又何必兴师动众耗费精力搞选举?不上级一纸任命就行了。地方官员们也有一系列担忧:民选村委会会不会象任命村干部那样不折不扣地落实乡镇下达任务?果村民更加信任或者认同选举村长,那么党支部核心地位又何维持?实行村民选择后乡村,类似困惑、苦恼和担忧实在不胜枚举。[14]

无论从那种意义来解释民主,治者权力均需被治者同意或认可,投票选举就是表达这种政治认可一种制度化渠道。果说村民选举是村委会治权经由村民认可合法渠道,那么党支部权力还缺乏这样制度机制,因此,许多村庄农民认为上千人选出村主任当然比几十人选出村支书更有权威。也许,这就是村民选举后党支部权力面临挑战、陷入困惑根源。 根于权力认同困惑终将会以各种政治斗争表现出来,在村民自治制度背景下,这种政治斗争不再是阶级斗争或群众运动,而是权与法交错与较量。


二、纷争:权与法较量


选举过后火炬镇,镇书记办公室就没有平静过,两拨人往川流不息。一拨人由村支书领着,另一拨人以新当选村主任为头,他们为村务移交、财务管理、村干待遇及职务分工等实质问题争执不下,都求上级领导给予明确答复。镇领导说“手掌手背都是肉”,偏袒那方都不妥,只当着村主任讲尊重党支部领导;在村支书面前又讲实行村委会制度。这种和稀泥暧昧态度,无法解决村支两委纷争。 在岭村,村支书和村主任似乎都能找到理由为自身权力辩护。村支书说得很坚决:“上上下下都是党在领导,村委会也不能例外。《村委会组织法》也规定党支部是核心领导。”村主任争辩到:


领导归领导,不反对支部领导。就是按照《村委会组织法》来领导们,村集体法定代表还得是村委会,是法定代表当然就管帐、管钱、管人。再说,村事情办不,村民不会去追究党支部责任,而是村委会。哦,抓着,责任当着,天底下那有这等事。[15]


村支两委争权制度根源在于,即使是新颁布《村委会组织法》,也没有界定清楚村委会与党支部权力关系。[16]问题关键是,自上而下地强调党核心领导与自下而上地推行村民自治,在缺乏协调这种“双轨运动”制度机制情况下,村支两委权力难免陷入矛盾与冲突。[17]毫无疑问,党支部权力主受“党领导”这一政治原则支持,善于利用这一原则村支书往往乐于操纵甚至包办村委会职权。然而,果当选村主任恰恰是那些不甘仰人鼻息“评弹高手”,他们也会机巧地利用《村委会组织法》进行权力斗争。[18]一位被访村主任说得十分传神:“以共产党法还治共产党权”。[19]

张家村经济在Z市处于中等水平,村经济合作社(简称“经联社”)是村经济实体。经联社由原来生产队改组而来,现有资产5000多万元,纯收入500万元。全村共9000多村民,其中50%是经联社社员(只有社员才有各自从经联社获得福利分配)。实行农村股份合作制改革后,以经联社为主干成立了村经济发展公司,由管区书记兼任董事长,管区主任任总经理或“社长”,村公司经济决策主由书记拍板。新当选村主任30来岁,自费修完了经济专课程,回村后被村支书聘为助理。1998年底,他被村民提为村主任候选人,然后高票当选,村民看中了他文凭和企业管理能力。选举之后,他与村支书良个人关系面临着考验。按照《村委会组织法》精神,村主任是村集体法定代表,对村集体经济承担行政责任。这就与原来权力格局产生了矛盾:果让村支书继续保留村公司法人代表身份,又村主任承担经济责任,其不合理性正像岭村主任所争辩那样,“天底下那有这等事”。而果改由新当选村主任担任法人代表,那就等于公开向村支书夺权。几经权衡,村主任冒着得罪老领导风险,决定以村民代表会议(以下简称“村代会”)名义,向党支部和镇政府提出了正式报告。结果,村支书骂村主任过? 硬鹎牛思使叵得缮狭艘跤啊?nbsp;张家村斗争不是个别现象。前面提到岭村,村主任与村支书关系紧张根源也是为了争夺经济权。可以说,在其他推行民主选举农村,也面临着同样矛盾。Z市一份调查报告指出:“许多镇发文规定,撤消管理区后,原由管理区主任担任经联社主任职权由党支部书记代理,即村经济权由村支书掌握,结果过半数村主任到镇求当经联社主任,掌管经济权。由于下面意见太,这些镇已经收回发文,改由村主任担任经联社主任。”[20]镇改变主意归根到底是迫于村民民主压力。例Z市凤台村,村委会一选举出来就明确求接管经济权,村支书立即汇报请示上级。镇委研究决定仍由村支书主管经济。这个决定一传达到村后,村委会马上召集村代会,通知村支书到会交出经济权。镇收回成命,因为镇领导担心,是贸然否决村代会决议,村民就有可能集体上访告状,而这是地方领导最不愿意看到行动。

尽管村民自治责任机制驱使村主任接管村经济权,但果村主任不像凤台村那样善于利用村代会来获得村民支持,或者村主任不善于利用《村委会组织法》来维护法定职权,从村支书手中接管经济等村务权是困难。例广东惠东县港口镇澳村,[21]在1998年村民选举中,原管理区办事处干部全部落选,村民说“旧班子是一帮蛀虫”。村民还反映,在1997年7月接替“老贪官”现任村支书,不仅不吸取前任支书贪污腐败受处理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地继续变卖集体耕地、贪污挪用公款。经这两届班子折腾,村200多亩耕地卖得只剩下20来亩,而上千万卖地款几乎被蛀一空。结果,村办公室家徒四壁,新成立村委会只得向镇政府借资2000元才勉强开张。就这么个营私舞弊人,还耿耿于怀村民不选他当村长,拒绝移交村务,抗拒公开帐目。尽管村主任不断求接管村务、公开帐目,镇干部还亲临现场督促接交工作,但村支书就是不买帐,他把帐册、报表等档案资料死抠在手中,导致村委会无法正常运转。这位魏姓支书还振振有辞:“黄腾珠(即当选村主任)一伙人都不是党员,他们文化水平低、素质差,当中有人还曾劳改过,他们没有当干部资格,凭啥对党支部指手划脚和管理群众……他们至今连村委会计划都没有制订出来,怎么移交给他们呢?”这种不值一驳狡辩暴露了村支书抗拒村民选举、村务公开窘态。原因很简单:心有鬼,怕见阳光。 令人不安是,澳村问题具有普遍性。广东省民政厅主管村民自治工作官员说:“在省这次‘撤区设村’工作中,原管理区干部不向新村委会移交村财务等问题是目前一个投诉热点。”这位官员还指出:“澳村已成立了新村委会,法人代表就是村主任黄腾珠。果旧班子再不移交村务,可以采取法律途径向法院起诉予以解决。”[22]

实际上,村支书捂盖子拒交村务问题,不仅存在于才推行村民自治广东农村,在那些十来年前就推行村民自治地区甚至一些“村民自治示范村”,同样存在这种现象。例,河北赵县是全国“村民自治示范县”,而一份调查报告揭示实况就不有关经验材料所介绍那么乐观。这份调查报告结论是冷峻:1)所调查每个村都成立了类似村代会这样村民代议机构,但是村支书不开明,那么几乎没有人想起靠这个机构解决问题。2)所有村庄财权和行政公章都抓在村支书手中,有公章甚至由村支书老婆或亲戚代管,并且没有一个村主任是说话算数人。3)果村民遇到了象北王村前任支书贾国锁这样公道人,那是村民前世造化;果遇到了专敛财西纪豪村支书、专捡老实人欺苏村村支书、动不动就打人铐人北王村继任支书,那就轮到黎民百姓倒霉遭殃。奇怪是,在这个“村民自治示范县”,缺乏正是村民自治空气,无论是建章立制还是村务公开,似乎都是为了制造“轰动效应”,而这些乏善可陈“政绩”掩饰不了露骨矫柔造作。[23]

由此可见,无论华北华南,无论穷村富村,村支书与村主任都有可能为执掌经济权而明争暗斗。果村主任处于“上下两不靠”状况,[24]村庄实权一般都控制在村支书手中,村主任或者甘当配角,或者靠边站。 人事安排权也是村支两委权力斗争目标。例,火炬镇江尾村在村委会选举后,村主任未与党支部讨论,就宣布辞退团支部书记和民兵营长,还准备撤消村公司几位部门经理。江尾村主任这种冒犯党支部传统权力行为动机,一是想加强村委会权力基础;二是认为没理由村集体支付团支书工资,至于民兵营长,从村财政支补贴,就应由村委会任命或由村代会来决定。村支书当然不能容忍这种冒犯行为,他向镇委书记反映情况。镇领导当即通知村委会纠正错误。村主任说:“这是村代会作出决定,即使纠正也得召开一次村代会。”由此看来,村党支部历来控制“党管干部”权力,也面临着村民民主选举和民主决策考验。

果说村支书与村主任斗争实质是权与法较量,那么这种较量决不限于这两个权力主体。在那些实行自由公开选举乡村,村委会与镇政府,支部会与村代会之间,村委会与村代会之间,一直伴随着权力斗争与妥协。

首先,让们看一看村委会与镇政府关系。[25]在实施村委会体制之前,镇政府直接行文下属管理区(那些无自治性村委会同管理区无实质区别),[26] 镇下达了任务,下级就得不折不扣地执行。实施村民选举之后,法律规定镇政府与村委会是指导与被指导关系,这一规定对乡镇政策执行有深刻影响。 例,村民选举后Z市某镇,认为“指导与被指导关系”不把握,担心直接下发文件给村委会并求执行,就成了行政领导与被领导关系,有违《村委会组织法》规定,镇还担心村委会不理会镇下达文件,于是在选举后1个多月都没向村委会下文。中山有关官员说,其他镇情况与此差不多,村民选举后,镇行政工作越来越依靠党支部去落实。[27]因此,一些镇领导对村支书请示工作热情接待,对村主任则冷冷清清。一位村主任愤愤不平地说:“镇就那么偏袒支部那班人,难道们是后娘养不成?”有个镇为维护村支书权力,下发文件规定村八个方面事务都有支部书记签名才有效,导致一半以上村主任联名上书反对,迫使镇收回成命。还有个镇甚至下文规定党支部实行脱产工资制,村委会实行误工补贴制。村主任将这种一褒一贬“土政策”提交村代会讨论,当场就被否决了。

令人深思是,镇明显偏袒党支部举措,不仅无助于提升村支书权威,反而加深了村支两委矛盾。镇领导以为行政权力可以压服村委会,没料到村民选举赋予了村委会和村主任更多权力,村民代表会议成了农民抵制上级那些“土政策”武器。[28]

在村民自治实践中,支部会同村代会纷争也是各地农村经常遇到一个现实问题。在实施村民自治以前,可以说支部会是村唯一决策机关。现在,村民会议及村代会也是村庄公共事务决策机关。一些赞美村代会制度人,强调村代会作用就是把党支部意图转化为村民决策,试图说明村代会与支部会总能保持一致。[29]果村民选举只是为了选择一个执行上级政策能人,果村代会职能只是讨论何完成上级布置任务,从逻辑上说,可以设想村代会同支部会不存在矛盾。[30]问题是,果这两个假设成立,就根本没有必实行村民自治制度。正是因为村代会不仅讨论何对待和完成上级任务,更讨论村庄自身公共事务,因此当村代会与支部会就某项事务发生纷争时候,谁来协调?根据什么来协调?在现有制度框架中还缺乏清晰界定程序,只能靠斗争与妥协来解决问题。[31]

凤台村,村代会决定辞退一名村干部和2名治安员,村支部以没有与支部事先商量而提出异议。村支书认为,村代会人事变动决定必须经支部同意才有效,否则就违背党管干部原则。村主任争辩到,按《村委会组织法》,村代会是村权力机关,它什么时候开会、开会议题、作出什么样决议,法律上并没有规定一定党支部同意之后才有效。最后,村支书表示尊重村代会决策。而在另一个村,村代会决定辞退团支书(不发补贴),党支部认为村代会无权干预党支部所管辖事务,宣布村代会决定无效。经过妥协,村代会接受了党支部意见,团支书补贴照发。由此可见,在党-村二元决策体制中,[32]妥协开始成为解决纷争手段。[33]

事实上,村委会与村代会权力冲突也存在,冲突实质是村庄内部各利益集团对公共利益分配争执。例,在Z市新场村,村委会按照市建议一般标准,向村代会提出了村干部月补贴方案,[34]村民代表认为标准定得太高而不通过。村委会提出,村支两委基本上是脱产干部,不仅负责村集体上千万资产运营,还负责村社会治安等,认为村干部补贴不合理就会影响工作质量。在村委会与村代会争执不下情况下,村支两委联合请求镇下发文件,最后以行政命令手段解决纠纷。又例,在村集体年纯收入只有5万元湖南古岭村,村支两委主干部(一般是支书、村主任和村秘书“三骨干”)补贴月均300多元,其他村委干部不足100元,村民小组长更低,只有15元。自然,以村民小组长为主体村代会,多次求增加组干部补贴,一般村委也求与“三骨干”补贴平衡,在多次争执不下情况下,也由上级下文解决纠纷。

这些利益纷争表明,村庄内部开始出现利益集团(interest group),尽管还缺乏成熟组织形式,但村民选举、村代会等提供了各种利益表达和斗争制度渠道。更进一步说,一旦在村民选举、村代会辩论过程中,能够清楚地表达和卷入各种利益斗争,那么无论是村民选举还是村代会辩论过程就开始呈现出政治性了。[35]而且,村庄公共利益在各利益集团分布越不平衡,村委会与村代会争执就越多,村代会政治性质就越鲜明。上述分析还表明,村代会对村委会支持越少(村干待遇问题),村委会就越倾向于同党支部一道诉求于上级权威。 无论何,村民选举已经引发了一系列利益纷争和权力斗争,这些纷争和斗争震荡着村庄权力旧格局。而在变化了新格局中,村支书、村主任以及村支两委成员究竟扮演了怎样角色?又结成了怎样角色关系呢?


三、格局:选举之后权力角色与关系


村委会选举出来之后,岭村村支书把帐册、公章移交给了村主任,支部办公室就冷清了不少。在同一栋办公,村委会搬进了三楼装修一新办公室,党支部还在二楼,一楼是一个会议室,还悬挂着“计划生育校”、“党课习室”、“农村文化室”等牌子。扮演“当家人”角色村主任成了个忙人,在他主持完村委委员分工会后,他忙于制定村发展规划、村委会工作制度、布置村务公开栏、处理村民纠纷、接待上级领导等日常工作。分管经济村委,主抓村企管理,保证企业安全和供电供水,并监督企业经营。分管治安村委,主负责村区治安管理(治安队),村民出租屋管理,同时还配合镇公安派出所工作等。一名村委分管村民计划生育,同时协助镇劳动站管理外来流动人口及其计生管理。 当然,村支书还是名义上“第一把手”,他主持会议也不少,村社会综合治安、计划生育等会议,因为上级求这些“一票否决”工作必须“党政一把手”亲自挂帅;他签也不少,“镇村社会综合治理责任书”、“计划生育责任书”等,都得支书主任联署才生效,因为上级求这样“双保险”。尽管村支书也没有闲着,但总觉得没了经济权,主持会议也,签画押也罢,都无实质意义。后来,他常常不上班,呆在家打麻将,其他支委也跟着放任自流。上级认为这样党支部就软弱涣散了。 

Z市一位官员说:“在公开选举情况下,村支书不一定占优势,最多只有50%成功机会。果竞选成功了,支书与主任‘一肩挑’,党支部与村委会关系还理顺。否则,让一个竞选失败村支书来领导一个竞选成功村主任,不说村主任本人不服气,就是选民也不服。”[36]也许,正是为了维护村支书权威,Z市部分领导主张村支书“一哥当家论”,不鼓励、不支持村支书参与村主任竞选,以免竞选失败而使党支部工作陷入被动。实际上,村民选举后2个月左右(1998年12月-1999年1月),全市10%左右党支部,处于岭村这样局面。笔者问这些后进党支部后来怎样了?不用说,答案是经过组织调整,部分达到了“四化”标准。[37]笔者又问其余90%村庄何?毫无疑问,回答是“总体运行情况良,村支两委配合密切”。[38]

可以说,选举后岭村支两委权力格局属于笔者所划分“村强党弱”类型,其余不外乎是“哥俩”与“一哥当家”二种。[39]在广东调查中,笔者还没有发现党支部与村委会同时瘫痪“双弱村”,这主得益于本地农村经济发展,从而为党支部或选举后村委会提供了经济资源。[40]

“哥俩”属于“党强村强”类型。在这样村庄,党支部领导主体现在村支书“抓全面”角色上面。村支书不仅是名义上“第一把手”,而且保留了许多“传统权力”,例村干部人选推荐权、村内规章制度生效权、合约(即各类责任书等)签生效权、会议主持权等等,并没有因村民选举就被村主任接管。或许是作为一种交换或默契,村支书在实质上让出村庄法定代表身份,村集体经济权也移交给村主任,村主任审批财务“一支笔”就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了。例,南海平南村村主任与村支书就是一个对“哥俩”,两人陪笔者饮茶,他们说“们兄弟现在是分头抓钱,一起算帐”。确实,他们共同为村经济发展出谋划策,共同守护着村集体“钱袋子”,村修路建房、办厂经商、福利分配等动事项,都由村支两委拿出草案,交村代会讨论拍板。在座镇领导认为这种格局是两全其美:既坚持了党领导,又实行了村民自治。[41]

然而,真正维持“哥俩村庄可谓凤毛麟角。这有很多形象解释,“一棵树桩不能栓两头叫驴”、“一个村庄不能有两个朱老钟”等等。[42]为什么这种“哥俩”格局难寻,根由在于维持这种格局条件,不仅村支书与村主任之间具备良人际沟通,[43]同时还求建立制度化分权合作机制。当然,制度化分权合作机制更具有基础性,果缺乏制度化机制,即使原来是一对“哥俩”,人际关系一旦交恶,这种格局就不复存在了。 持续稳定“党强村强”格局需制度化分权合作机制为基础,这种分权与合作实际上就是村支两委权力资源制度化配置。下面案例试图说明一个假设是:村支两委权力与义务划分得越明确,共同游戏规则制定得越具体,游戏规则监督越有保证,那么“党强村强”格局稳定性就越强。

深圳万丰村是一个年财政收入3000多万元富村,规范村干部经济权自然十分重。在本村,村支书、村主任、村支两委成员职权范围,各类组织权力和义务以及运作方式等游戏规则,都先由村支两委联席会议协定方案,后交村代会讨论表决。在游戏规则制定过程中,村人人都可以提出意见,一旦成为规章制度,就只得严格遵守。例,村代会授予村支书与村主任同等财务开支及审批权,规定单次审批最高金额均为4万,个人单次开支最高金额不得超过1千。遇越权审批事项,必须交村财务总监审核,经审核签方能报帐。为保持财务监督独立与公正,常设财务总监由村代会选出,并不得在村支两委担任任何职务,财务总监权力直接来自村代会授权。他在行使职权过程中,可以提请村委会召集村代会,也可直接提请村民代表依法召开村代会,审议村委会财务工作。万丰村集体“钱袋子”与“权把子”是分开,即村长所讲“两不见”(管权不见钱,管钱不见权)。本村在1992年设立村财政所,就是一个“见钱”而“不见权”办事机构。“钱袋子”与“权把子”两分开制度,既有利于制约村支两委掌权者,也有利于平衡两者权力关系。在中国,尽管万丰村经济发展不具典型性(太富裕),但其制度创新应该说不乏普遍意义,即党支部和村委会权力可以接受经村民认可同一种游戏规则制约,从而平衡村支两委权力关系。[44]

毫无疑问,村支书“一哥当家”是中国农村权力结构形态。例新会市,80%以上村庄权力结构是村支书与村主任“一肩挑”;[45]南海市60%多村主任是村支书,20%村主任兼副支书。[46]就整个广东省来看,56%村主任兼任村支书。[47]在实践中,这种“一肩挑”以及村支两委交叉兼职格局有助于加强党支部权力。支持这种权力配置观点还认为,这种格局有助于减少村干部职数、减轻农民负担,避免村支两委权力与利益争斗。[48]由此看来,那些支持村支两委交叉兼职理由似乎不支持“党政分开”政改主张。

中国政治话语(political discourse)中,形容村支书核心地位术语很多。例,官方文献喜欢用“班长”、“带头人”等;农民则直呼他们是“第一话事人”(说话算数人)、“当家”等。而那些专横跋扈村支书则落上了“土皇帝”、“黄世仁”等恶称。这些褒贬兼有术语,本身就反映了“一哥当家”格局复杂特征。

当然,“一哥论”者可以找到许多支持其观点论据。他们说,华西村、南街村、刘庄村不都是因为有一个“班长”,村集体经济发展了,村民们就安居乐业了么。他们中心论点就是,发展农村经济、稳定农村社会,关键是有一个支部,特别是有一个支书。而“一哥论者”在长篇论这个观点时候,似乎根本不知道或者完全忘记了还有村民选举这回事情。 非“一哥论”者当然也是论之有据、言之成理。在他们所罗列论据当中,有村支书简直是十恶不赦“地主恶霸”。典型邱庄禹作敏,这么一个村书记,还是全国人代表,竟然蜕变成罪犯。中国青年报记者卢跃刚写了一本《国寡民》,揭露一个从“跃进”就开始靠浮夸、欺骗、宗法等手段而步步官升市委副书记陕西烽火村村支书。[49]而非典型个案似乎可以随手擒来。这么一些劣迹斑斑村支书能够获得上级青睐并青云平步,实在是对执政党理念伤害。

上述正反观点似乎都比较偏激。显然,中国农村都能摊上个“吴仁宝”、“王洪彬”或“史来贺”这样人,[50]那么中央也就没有必三番五次重申减轻农村负担了。反过来,果当家村支书都是些“黄世仁”,那农民早就被逼上梁山了。其实,多数村支书都是平常人,既不一定是“能人高手”、“道德楷模”,也不必然是“黄世仁”、“土皇帝”。还是让们冷静地观察与思考一些平平常常“一哥”角色

1999年9月,笔者与白思鼎调查了新会三个村子,三个村村支书与村主任都由一个人担任,当然属于“一哥当家”类型。这种类型权力结构究竟具有什么特点?这些既是村民选出来人,又是上级放得了心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在扮演一种什么样角色? 首先,看一看S镇三益村。这个村共有1699户、5723人,分成28个村民小组。98年全村工农业总产值5816万,村财政政收入52万元,村民人均收入3900元,人均上缴15元(象征性上缴),本村经济发展在本镇处中等水平。这个村共有83个党员,设9个党小组。在1999年上半年村民选举中,先由村民直接公开地提出村委会候选人,然后“海选”出村主任和6名村委。本村权力配置是,村主任兼任村支书,其他5名村委兼任支委,组成交叉兼职混合班子,“班长”就是“一肩挑”村支书,53岁。

笔者村支书比较一下选举前后不同感受。支书说:“感觉区别不太,们原管理区7个干部,有一个到年龄退休,其余6个都选上了,只增加了一个新成员。村支两委分工基本上照旧,所以区别不。”陪同调查镇干部怕们产生“新瓶子装老酒”印象,马上接过话:“们镇习梨树县海选经验,党支部不得提名,放开让村民公开提名,被提名全都张榜公布。结果管理区干部部分被选上了。镇有个统计,全镇14个管理区书记有9个被选为村委会主任。其余5个没有选上。选上就继续当书记,没选上就提名村主任当书记。通过这次村民选举,镇认识到,镇放得下心部分还是村民信得过干部;而村民群众信得过干部,镇放得了心。” 回到镇,白思鼎向镇委书记提了一个问题:“假当选村主任不是党员,村书记和村主任关系又何处理?”回答是:“果遇到这样情况,们会尊重村民选择。果村主任申请入党,们会考察他是否具备一个党员资格。果这样村主任被接受为党员,那还看下一届村民选举会不会继续选他。果村民连续选他,表明他有群众威信,镇委当然可以推荐他为村支书人选,让支部会投票决定。但假设这种情况在们这还没出现。”

第二个村是L镇天湖村,接待村支书姓陈,26岁。他自介绍:“18岁参军,在部队入党,93年复员时当了个副班长。94年镇当管理区出纳,97年提拔为管区副主任兼总支委员。今年5月被村民选为村主任,7月份镇提名当村书记,经全村党员投票,就正式上任了。”一位村委员插话说:“别看们陈书记年轻,在村很有威信,党内党外得票率都很高。”不清楚这是在拍马屁还是真表示佩服。陈书记接着说:“当一个村干部,最关键是农民信任。”

天湖村村支两委共七人,这七人都是先由村民选入村委会,然后依“村主任-村书记”、“副主任-副书记”、“村委-支委”格局组建村党总支部。村支两委办公楼收拾得整洁有条(并不是因为有外国人来参观缘故,因为是临时决定来这个村)。一楼办公室有:村书记与村主任室(兼作接待室,其实村支两委人都座在这);财会室;治安调解室;二楼是文化习室,摆着《南方日报》、《南方农村报》、《支部生活》等报刊杂志以及几柜子图书。三楼是一个可容纳100人左右开会会议室。在村书记办公室,挂着一幅村规划蓝图,标记着哪些地方修路、哪个地方建校、哪些地方植树、哪些地方修渠,规划图中还标记了一块地,说是村“经济开发区”。看完村规划图,不由得对“小陈书记”刮目相看。下面是们与村支书一问一答: 问:“们村有多少户村民、多少党员?”

答:“全村1300多户,4336人,由22个自然村组成20个村民小组。党员122名,成立了5个党支部,组成村党总支部。”

问:“看到们村支两委多姓陈,天湖是一个单姓村,还是杂姓村,姓氏结构何?对投票选举有没有影响?”

答:“杂姓村。们村姓陈占90%,剩下是都是一些小姓,有姓梨,姓恽,还有姓黄。本来村姓就是陈,是一个开山祖宗传下人。后来搞社(人民公社)、修水库搬迁,村外姓人就多了起来。(一个黄姓村委插话说‘天湖是姓陈天下’,陈书记沉默)。说有没有影响?老实说绝对有影响,们村一直都是姓陈当头,姓陈人占多数嘛!但是,们不搞宗族势力,也不允许。们姓陈从来就不以欺小,没有这个必。政府安排移民,们还划给他们土地,帮他们盖房子。”

问:“们村经济收入情况何,农民负担何?”

答:“去年村集体纯收入接近8万,在新会都算穷村。但村民人均纯收入2900元,这是实打实收入。们没有必虚报,因为们村还是扶贫对象。村农民负担不过2%,因为镇富村穷,镇不必向们讨钱。”[51]

问:“既然们还是一个穷村,村规划蓝图又怎么能实现?有什么打算?”

答:“脱贫致富是们村奋斗目标。觉得思路很重,预先没有发展思路,机会找上门来也懵嚓嚓。去年海外亲戚捐来一笔款子,村老人们为光宗耀宗,决定重修祠堂,坚决反对。跟他们说,村有钱就应该建一所,祠堂建得再,一年就用那么几回,小天天用,等村孩子都有出息了,再修一个漂亮祠堂也不迟。海外亲戚也觉得建校更重,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现正在请人画图纸。村办经济开发也不是没可能,搞这个规划时找了镇,镇领导说,镇今后们这边开发。珠海特区与们新会就一江之隔,现在桥都建了,新珠公路还穿过们村。珠江三角洲人天天讲‘路通财通’,也该轮到们讲‘路通财通’时候了。” 遗憾们在天湖村没有机会与村民交谈,更没有机会观察村代会(共有86名村民代表)运作情况。但从陈书记所做几件事情(坚持办,反对重修祠堂,不虚报浮夸等)来看,他是一个有能力“当家人”。他权力与其说来自上级授权(提名为村党总支书记),不说来自村民选举。因为是没当选为村主任,那么镇委也就不会提名他做村书记。他双重身份,使村庄回避了党-村之间权力矛盾。但这双重身份会不会导致陈书记内心角色冲突?可惜? 收呙挥谢嵊氤率榧巧钐浮?/P>

最后,让们来看一看S镇洋美村,听一听村支书精彩发言。这个村共有700户2000多人,分布在9个村民小组,容姓占80%,其他姓氏有聂、余、陈等,村支书直率地说,历来都是容姓人家当书记。本村经营着5个村集体企业,总产值2000多万,村财政收入300百来万元。村民人均纯收入4500元,来源主是养鱼、种稻、水果和集体分配。56岁村支书兼村主任,在位9年,现任新会市人代表。在他任上,村民生活年年改善,几年都不用缴交纳钱粮款项,全有村支付,因此他建立了父亲般权威。1999年5月村民选举中,村民以一张白纸上提村主任候选人,共提出80个村主任候选人,得票最多有280张,最少1张。村书记以高票当选村委会主任。听一听他平白水、内涵深刻发言,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52]


们进村时候,肯定看到了们村牌坊,上面就是‘洋美’两个。在人民公社时期,上书‘三江公社洋美队’八个。撤社建乡时,这个牌坊被打掉,有社员都流下了眼泪。后来为美化村容,上面又们建村牌坊。牌坊立起来了,上面写上“洋美管理区”吗?说不行,今后还会改写。果真,管理区又撤了,们不用改牌坊。们就是‘洋美’二,什么队、管理区、村委会都是他们给们挂上招牌。 村民选举当然是事,可以选出家服气领导。古话讲天无二日,一个村也只能容许一个长,不管是叫支书还是叫主任。这就象一个脑袋一个人,是长出两个脑袋来,那就是个怪物了。选民选当村长,是对信任;支部当书记,是党,反正村就一个头,成不了怪物。是村民选另一个人当村主任,绝对让贤。鸟无头不飞,头多了就乱飞。是村干部没核心,搞分裂,村人就会跟着闹派性,窝斗,那们“洋美”就真会衰着。[53]

们两位教授,一个中国,一个美国,有句话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村支书会变,村主任可改,只有们洋美牌坊永不变。


显然,洋美村支书辩护是“一村一长”机制,而不管这个“长”是支书还是主任。上述发言还提出了政治认同这一更深层次问题。这位村支书究竟认同什么?是“党支部”还是“村委会”?从他把“队”、“管理区”、“村委会”都界定为“上级挂招牌”这一说法来看,表明他似乎并不认同这些政治标签。也许,他认同是那个“永不变”村牌坊,正是这种“爱村主义”情结使村长树立了长老权威,而村民选票不过是这种权威量化罢了。 

四、讨论与结论


沈迈克(Michael Schoenhals)在一篇回顾中国政治50年论文中谈到:“下一步,中国共产党最急迫任务是获得一种新合法性。”[54]而村民选举后农民,不管是戴“红帽”村支书、戴“黄帽”村主任,还是平头百姓,他们困惑、抱怨、纷争都表达了相同问题。更进一步地说,村民选举不仅唤醒了农民政治认同意识,而且也为执政党提供了寻找“新合法性”机会。也许,这就是村民选举最政治效应。 们已经看到,无论是沙边村老支书对“忘恩负义”村民埋怨,还是张边村村支书对“过河拆桥”村主任责骂;无论是岭村村支书对村主任夺权愤怒,还是洋美村村支书那种“爱村主义”式牌坊认同,实际上都是对其权力合法性问题流露焦虑。虽然村民选举导入不是这种焦虑根源,但村民选举提供了激活这种焦虑机会。然而,只有让这些焦虑充分流露出来,才能积极地去建立那种获得“新合法性”制度机制。

柯丹青认为,中国许多村民自治论者弥漫着工具主义影响。[55]这些论者把村民选举描绘成了解决粮食征购、提留统筹、计划生育、干群关系、经济发展等难题灵丹妙药,甚至还是一种备选外交策略。无论这些工具主义者出于什么样策略考虑,都无不令人遗憾地说,他们过分回避讨论村民选举本身民主价值,也就难以理性地评价村民选举效应。

按照Melanie Manion分析,中国村民选举,无论是在概念上还是在实践中,都不是对政策选择。[56]因此,村民选举功能就是通过选举村委会组成人员来表达对这种权力认同。从政治角度来看,这种政治认同强弱主体现在选民与被选者(或政党)在意识形态、政策措施及特殊问题上一致程度(congruence)。[57]笔者不否定中国村民选举还处于“选人”阶段,但笔者也不接受Susan V. Lawrence对这种选举低调评论,即认为中国村民选举还不是政治。无疑,选举政治性同社会利益分层有密切关联。中国农村经济改革与发展使农村社会利益分化日益显著,这种社会分化增强着村民选举竞争性,而公开竞争村民选举已将各种利益斗争卷入其中。

在村民选举实践中,不管是自由竞选,还是被动投票,在赋予村委会权力合法性过程中,都激发了农民政治认同意识。而当觉醒农民把这种政治认同求延展至党村支部权力时候,那就等于把“党领导”权力合法性问题给挑明了。然而,问题关键,不在于日益自由农民是否应该行使对党支部权力认可权,而在于何建立行使这种认可权制度机制,从而使党支部能够从村民选举中、从村民政治参与中确认其合法性。否则,村支书与村主任、支部会与村代会、党员与村民之间纷争和矛盾就难以避免。

从权力格局角度来看,村支两委斗争结局可能出现“党强村弱”、“党弱村强”、“党强村强”等多种类型。而以强弱配对为主格局,毕竟不是双赢游戏。处在现实政治环境下中国农村,能够在刷新权力合法性基础上找到一种党-村共赢游戏规则吗? 

看来,回答这一问题重担又落在了农民肩上,就像20年前安徽凤阳农民分田到户改革效应一样,中国农民会否掀起一场席卷全国政治改革新浪潮?尽管答案还在摸索之中,但从村民民主实践中,们不也看到了村党支部寻求“新合法性”种种努力和途径。

第一种就是山西河曲县首创“两票制”选举村党支部。可以说,这种制度创新得到了普遍认同,山东、福建、江西、河北、湖北和湖南、广东等省市开始习与推广这一先进经验,以改进基层党组织选举制度。[58]1999年深圳鹏镇,在全镇各村党支部搞完两票制选支书改革之后,又首次在全国试验“两票制”选镇长。[59]

第二种是新会也是全国许多农村所采取先村委后支委选举“两选联结法”,[60]即由党组织推荐当选村主任为村党支部书记候选人制度安排。Lawrence在河北北太平庄也观察到,在村民选举中落选村主任,也将失去其村支书职位。Lawrence评论到,把这两种选举联系起来是有意义,表明党开始接受这样一种观念:在选择基层党组织领导人时候,群众也有发言权。[61] 其实,处于“一肩挑”格局中党支部书记由此而分享了村民选举所提供合法性来源。 最后,值得一提是万丰经验,即党支部与村委会建立制度化分权合作制度,并通过村民民主机制把这种制度合法化为村支两委共同遵守游戏规则。除此之外,党支部权威合法性还来源于,把自身工作目标同村民共同利益紧密地联系起来,把党支部工作方式同村民自治制度协调起来。

毫无疑问,果执政党真想从基层开始刷新它合法性基础,那就把村党支部成员胆地置于村民普选之中。果市县书记们,乡镇领导们离开这一基础来偏袒村支书权力,唱“一哥当家”论调,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就让们用中国一句土话结束全文:“是马是骡,拉出去骝一骝!” 

[1]广东调查,1999年。需说明是,按照术惯例,本文所列镇、村和人名多有改动,其真实性可由笔者所提供调查路径来核实。 [2] Susan V. Lawrence在《远东经济评论》说到:“十分有意义是,尽管1998年11月全国人通过《村委会组织法》使村民选举更加自由,但有两个问题还没有明确答案,一是村民选举是加强还是削弱党手中权力;二是这种选举是否真会成为中国政治体制中直接选举第一步。”这两个焦点问题既困惑着乡村基层干部,也是关注村民选举效应中外者所思考问题。See Susan V. Lawrence, “Village Democracy: Direct elections are becoming more open in Chinese countryside, but will those reforms extend to higher levels of government?” in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 January 27, 2000, pp.16-17.

[3] 1998年8月,广东省为在全省统一实施村民自治制度,由省委副书记牵头设立了“广东省理顺农村基层管理体制工作指导小组”,下设“广东省理顺农村基层管理体制工作指导小组办公室”,简称“省理顺办”。各市、县(区)相应设立“市理顺办”、“县理顺办”和“区理顺办”,具体负责各地撤消农村管理区办事处,建立村民委员会,实施村民自治工作。

[4]借此机会,讨论一下农村调查研究方法论问题。就笔者调查经验而言,们想从一两个或者一二十个村庄个案调查就试图推论其他村庄相关情况,这样推论很容易被其他个案所推翻。根本原因,不是概率抽样及其代表性评估不重,而是概率抽样调查在中国还缺乏必条件,即使们制定了严格抽样方案,由于调查准入机会可遇不可求,抽样方案也就容易落空,特别是有关村民选举及基层政权运作方面研究,很可能因政治敏感性而难以获得调查准入机会。邹谠曾经说到,在中国从事实证研究,首先取决两个条件,一是准入调查,二是资料开放程度。们不能说目前在中国做调查研究,完全缺乏这两个条件,但无论是“准入调查”还是“资料开放”都缺乏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