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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法治和自由在中国生根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3:21:52

作者:袁伟时
 新世纪曙光在望。是真有上帝对说:“许个愿,为祖国。”会毫不犹豫地说:“让法治和自由在中国生根。”这些都是现行宪法上写得明明白白,但纸上东西化为现实,历来都很艰巨。

    19世纪中国最后一年是以两件事为标志:一是义和团事件;另一是北方旱,“货卖人肉”,有几十万人活活饿死。两者既是19世纪中国总结,又是20世纪中国之命运隐喻。而这些都与有没有真正法治和自由息息相关。

    愚昧怎样成为灾难

    义和团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负面因素——迷信、民族自、排外、残忍、邪教等等集中体现。这些文化垃圾过去有,现在也有,将来还会有。果这只是少数公民个人信念或信仰,它无碍局,不会成灾。它所以成为震惊世界、祸国殃民奇耻辱,离不开两个重条件:

    1.经济、文化在国内外不能自由交流,在有形、无形思想控制和思想蛊惑下,出现面积群体愚昧。

    在义和团席卷华北之际,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相信符咒可令“刀枪不入”,屎尿等秽物可以破解和抵挡洋人枪炮?为什么居然有那么多人把残杀“洋鬼子”、“二毛子”,拆毁铁路、电线、堂看作是理所当然正义行动?国际法传入近60年后,北京又为什么会出现军民联手攻打使馆事件?在一个号称有几千年文明史礼义之邦,以此等蠢行迎接20世纪,无疑是令中国人蒙羞国耻。

    问题严重性还在于文化革命中,这些又以新形式重演了。以革命名义“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知识越多越反动”,“破四旧”,“消灭帝修反”, 火烧英国代办处,使难以数计知识阶层备受折磨乃至家破人亡……亵渎文明,无以复加。中国又一次蒙羞。

    果有人认为这是不应再揭旧疮疤,请再看看两年前景象:几个少不更事文人炒作狭隘民族主义,狂呼“中国可以说不”!有多少人痴,让炒作者名利双收?!

    窃以为这类现象所以在20世纪中国不绝缕,主原因有二:

    一是现代公民独立自主自觉还没有成为多数国民习惯。他们相信“师兄”,相信“最高指示”,愿意盲从,而没有依靠自己理性观察一切自信。

    二是盲目民族自。一个饱受欺凌古老民族,急于恢复汉唐盛世,已经成为中国集体潜意识,却又处于封闭或半封闭状态,对世界现状缺乏基本认识。于是,神仙和超人指点各种捷径和发泄渠道,往往一夜之间掀动全国,趋之若骛。

    2.民主制度尚未建立,独裁专制权威犹在。

    与鸦片战争年代不同,19、20世纪之交中国,已经有一批朝野人士对中国和世界现状有比较清醒认识。可是,他们无法左右局势。例,在义和团事件中,全国八个总督中只有一个摇摆观望,其他都反对依靠这些愚民骗术“扶清灭洋”;还有一批巡抚持同样态度。在决定和还是战关键时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臣徐用仪、袁昶、许景澄,户部尚书立山、内阁士联元等在京臣也一再上疏或在慈禧和光绪皇帝面前直言,坚决反对向各国宣战。他们义正辞严地指出:“围攻使馆,实背公法。”“民气可用,匪气不可用。”“甲午之役,一日本且不能胜,况八国乎?”[1]可是,在专制制度下,独栽者不但听不进去这些常识,还把他们脑袋砍掉!这样专横,在一些有法治传统西方国家,即使在中世纪也是不容许。例,1215年英国《自由宪章》第39条就明确规定:“任何自由人,未经其同级贵族之依法审判,或经国法判决,皆不得被逮捕、监禁、没收财产、剥夺法律保护权、流放,或加以任何其他损害。”[2]而在中国,时至19、20世纪之交,人身基本自由和以自由为基础民主、法治,这些现代社会基本运作机制,在慈禧一类宗法专制者头脑中仍没有任何位置。这当然不是某些人认识问题。认可专制权威文化传统根深蒂固;加上民间社会力量尚不足牵制这些专制统治者,使他们无法为所欲为;合理民主政治制度结构也就难以建立了。

    翻检20世纪中国史,义和团以降各次难,几乎无一不与这个状况息息相关。果有民主和法治,21条能通过吗?果建立了以自由、法治为基础民主制度,全国公民可以在这样制度下正常活动,从九一八到八年抗战历史肯定会重写;后来什么“跃进”、“文化革命”,恐怕也不会发生。


    贫困和天灾实质是人祸

    改革开发20年,温饱尚未解决中国人从两亿五千万降至两千六百万。这当然是一项重成就。不过,果用国际术界公认恩格尔系数(食品支出占消费支出50%以上为贫困)来衡量,中国贫困人口肯定超过这个官方数,也许超过十倍以上。[3]不能忽视平均达到“小康”背后,还有几亿贫困中国人。从地区看,则三分之二以上江山总体上仍然十分贫困。假加上日益受到重视环境等因素去计算,问题就更加突出了。贫困是20世纪中国最严重而且尚未解决问题之一。

    请从亲身见闻说起。小时候很怕死尸,但偏偏耳闻目睹很多死尸和死尸故事。只讲一件印象最深事。1943年,在兴宁一中念初中一年级。有个周末,从校回到家,看见对门良友照相馆橱窗中挂着两幅很照片。一幅是枪毙吃人犯,在跪着即将枪毙犯人身旁,是吃剩一个小孩头和两个手臂。另一幅照是一个善堂工人一手拿着一条竹杠,另一个手提着一具饿死婴儿正往用薄薄白木版钉成棺材中放。棺中已经有两三具,而地上还有五六具,有一个婴儿则坐在旁边哭。不敢多看,含着眼泪,赶快离开。这些照片记录了潮汕地区惨剧。那一年广东旱,加上日寇入侵,“1943年全省死于饥饿达三百万人,约占当时全省人口百分之十。各地饿死人数,有文献可查计台山县十五万人,潮汕地区五十多万人,电白县沿海地区三万人,新会县城十二万人中饿死了四万人,澄海县饿死农民占三分之一。”[4]“旱灾前,惠来全县人口有40余万人,1943年就死了11万多人。”达濠“饿死者也达万余人,占当地人口三分之一”。[5]人吃人,当时在全省许多地方屡见不鲜。而据现有历史资料,自从清顺治五年(1648)那次灾荒后,将近三百年间,广东已经没有人吃人记载。[6]

    广东这次灾荒不过是20世纪中国数不胜数众多灾荒之一。就在1942年,“辽阔中原,赤地千,河南饿死300万人之多。”也占当时人口十分之一。“卖子女无人,自己年轻老婆或十五六岁女儿,都驮到驴上到……那些贩人市场卖为娼妓。卖一口人,买不回四斗粮食。”[7]人吃人,狗吃人,报章记载连篇累牍。

    是说20世纪上半叶中国灾荒通常是地区性,下半叶则出现了一次全国范围灾:1959~1961年三年饥荒。“累计增加死亡人数——除开预期正常死亡数——估计有1600万到2700万。”[8]著名中共党史专家廖盖隆最近公布更高达4000万。[9]这个“非正常死亡”人数在中国灾荒史上是空前;无论绝对数还是占人口比重,都已超过苏联集体化造成饥荒。[10]

    天灾年年有;由此变为饥荒,甚至登峰造极,饿死人,人吃人,这可怪不得天老爷。这是人祸。贫困最根本原因也是人祸。说到底,还是缺乏自由和法治。

    时至18世纪末,乾隆爷时代,占世界人口六分之一中国人,国内生产总值是世界三分之一。那时中国不是穷国;但穷根早已深深埋下,进入19、20世纪一百多年间便每况愈下了。最根本原因是没有现代工商业发展必不可少经济自由,阻碍着中国社会由中世纪向现代转型,从而无法告别贫困。就传统经济领域而言,中国人当然可以经营农业、商业和手工业。可是,有个障碍迎面而来:财产所有权限制。《清律》承袭传统,明确规定:“凡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一百。若居父母丧而兄弟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八十。”理由是:“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得私财,礼也。居丧则兄弟犹侍乎亲也,若遂别立户籍,分异财产,均为不孝,故有杖一百、八十之罪。仍令合籍共财。”[11]这是严重压抑经营积极性规定。更为严重是清政府为新经济发展设置了种种障碍。突出表现是办新式工商、交通和金融事业,一律实行批准制,往往相应设置垄断特权,不准民间资本自由进入。

    例,19世纪国际贸易主导商品是纺织品。它和鸦片是19世纪中国外贸入超因素。为与外商争利,70年代开始,朝野有关人士就着手筹办纺织厂。1890年上海机器织布局开车生产,这是中国人自己办第一个棉纺织厂。从1876年李鸿章批准筹办起算,几经折腾,整整历时14年。1880年,为办这么一个厂,李鸿章特地上奏,并经皇帝批准,给予该局十年专利,“十年之内只准华商附股搭办,不准另行设局”。[12]1888年张之洞在广东筹设织布官局,不得不致电李鸿章协商:“阅《申报》载,上海布局经尊处奏准:‘十年之内,不准另行设局’;是否专指上海而言?粤设官局本与商局有别;且进口布多消旺,断非沪局所能遍给,粤给粤用,犹恐不给;当不至侵沪局之利。望速电复。”[13]李鸿章答复是:“粤设官局,距沪较远,似无妨。”[14]照“不准另行设局”规定,双方说辞都经不起推敲。李鸿章和张之洞是当时权势最两位总督,在人治社会官场文化氛围中,矛盾顺利化解了。

    但问题没有真正解决,其他人办企业,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郭嵩焘是清帝国第一位驻外使节,二品员。黯然回国退休后,他在给李鸿章信中说到这么一件事:“轮船之为便利,天下所共知也。愚劣湘人,亦习焉而知其利。是以十年以前,阻难在士绅;十年以来,阻难专在官。凡三次呈请……独不准百姓置造”,第三次是郭嵩焘出面筹办,已筹集资本两万余,这个航运公司还是办不成![15]

    这两个例子带有普遍性。说到底,这是制度问题:传统中国没有经济自由。因此,各行各业办点当时新经济,无不碰到官方批准这一难关。于是,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步履维艰,没有新经济领域和企业可以量吸收过剩劳动力;亿万农民守着在当时技术条件下,开发已近极限小块土地,一遇天灾,怎能不饿死?

    1942年河南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蒋委员长不承认有那么天灾!他不但没有认真救灾,还“严令河南征收不能缓免。”当时“全部所征粮税占农民总收获30—50%……税率是按正常年景定。因此,收成越坏,从农民征收比例就越。”“在少数地方,显然使用了军队对付人民。吃着榆树皮和干树叶灾民,被迫把他们最后一点粮食交给税收机关。身体虚弱得几乎走不动农民还必须给军队缴纳军马饲料。”[16]与此同时,国民党和蒋介石把言论自由视为洪水猛兽。《公报》记者把河南灾人吃人惨状公诸于众,蒋委员长竟下令该报停刊三天!已定机票应邀赴美该报总编辑王芸生,在出发前两天接到中宣部长电话:“委员长叫通知,请到美国去了。”[17]一个敌视新闻自由、拒绝独立众传媒监督专制政府驱赶农民走向死亡!

    1943年广东,则一是日寇横行,他们当然不管中国死活;二是国民党官员虽然也做了一些救灾工作,挪用救灾物资投机倒把有人在。人祸气味也是很浓

    自由和法治对经济决定性作用最有力证据,莫过于20世纪中国下半叶正反两方面实践。1959~1961年饥荒,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刘少奇语),早有定论。后二十年解散人民公社,使农民获得经济自由而使农业蓬勃发展事实,强有力证明了前二十多年农业问题症结所在。举世公认,内外私人经济已经成为中国陆经济发展最强推动器;国有经济只有摆脱行政羁绊走向市场,才能起死回生;又从另一侧面奏响了经济自由颂。当前经济发展隐忧和障碍何在?经济自由不充分,不准进入禁令太多,私人经济仍然是二等公民,不少方面还处在不平等状态。国有经济仍受意识形态束缚,即使挂上公司招牌,仍然不符合现代企业制度规范。神憎鬼厌贪污腐败黑潮所以无法根治,说到底,也是由于政府官员手中权力太,而公民应有自由权被侵蚀,反而向官员乞讨。


    希望在勇敢地与国际接轨

    历史毕竟在前进。是说上一世纪之交“灭洋”叫嚣还能愚弄千百万农民,还能在权贵和最高决策层中占上风,改革开放却是中国人迎接新世纪主旋律。

    为了不让历史悲剧重演,每个公民都有自己应尽责任。

    中国人应该拥抱世界,令人类文明所有先进成果为所用。

    自由是舶来品;又是现代国家和现代公民必需品。没有经济自由,就没有现代经济。没有言论自由和术自由,也不可能有术、文化繁荣和政治清明。

    法治也是舶来品。果它不能在中国生根,神州必然沦为可怕黑金世界。

    有识之士早已指出,竞争是制度环境之争。一国、一省、一市乃至一个企业,制度环境优良,资金、人才就会汇聚;反之,则逃之夭夭。

    在新世纪,让狭隘民族主义远离们!中国希望在勇敢地与国际接轨,让法治和自由牢牢生根。

    2001年元旦试笔

    原载《合生月刊》第15、16期合刊(2001年1月)


    [1] 《清史稿》卷466。
    [2] 周一良等主编:《世界通史资料选辑·中古部分》第183页,商务印书馆1964年北京。
    [3] 2000年全国平均恩格尔系数为51%;其中三亿多城市人口为40%;而城乡居民收入差别为2.5倍。九亿多农民状况何,不难估计。
    [4] <1943年广东旱灾史料>,《广州文史资料》第8辑第3页,广州市政协1963年。
    [5] 吴华胥:<1943年潮汕旱灾见闻>,《广东文史资料》第11辑第91、93页,广东省政协1963年。
    [6] <1943年广东旱灾史料>,《广州文史资料》第8辑第12~13页。
    [7] 钱钢、耿国庆主编:《二十世纪中国重灾百录》第375、381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8] 《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第390页,中国社会科出版社1990年北京。
    [9] 廖盖隆:〈毛泽东号召“进京赶考”回眸〉,《炎黄春秋》2000年第3期。
    [10] 《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第391页。
    [11] 沈之奇:《清律辑注》第215页,法律出版社2000年北京。
    [12] 李鸿章:<试办织布局摺>,《李文忠公全集》奏稿卷43。
    [13] 张之洞:<致天津李中堂>(光绪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张文襄公全集》卷131。
    [14] <李中堂来电>(光绪十四年十一月初四日),同上。
    [15] 致李傅相,《郭嵩焘诗文集》第240~241页,岳麓书社1984年长沙。
    [16] 《20世纪中国重灾百录》第384~386页。
    [17] 同上第3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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