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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经济意识形态的传播

作者:不详  来源:不详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2005-10-15 23:36:53

 作者:许宝强
   本文借用温努提(Lawrence Venuti)“归化习见”(domestication)概念和由麦克洛斯基(Donald McCloskey)提出经济措辞(economic rhetoric),分析香港中文媒体中一种独特文类——“经济散文”。本文一方面通过比较部分香港经济中英文著作,探讨他们翻译西方经济理论时所采用策略。另一方面,亦会分析他们以中文书写“经济散文”措辞技艺,包括武侠小说比喻应用和引用前辈和权威书写方式。尽管他们文章旨在宣示严肃经济知识或“科事实”,但实际上“经济散文”却是通俗读物,其书写方式并不鼓励读者仔细探究文章所载信息。“经济散文”为读者创造了一个经济小说世界,用以说服读者接受自由经济价值观。此外,本文亦会探讨香港特殊地缘政治及历史脉络,指出社会主义中国负面形象长久地被主流论述用来“证明”资本主义较为优越,使香港市民接受这种西方经济意识形态更为容易。 

    自由经济意识形态偏见

    尽管自由经济家和马克思主义者看似壁垒分明,但两派都把“自由市场”和“私有产权”归结为“资本主义”支柱。他们最分歧是:自由主义者相信“自由市场”和“私有产权”是百利而无一害;马克思主义者则相信它们弊于利。这可能就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家,特别是分析马克思主义派(Analytical Marxism)经济家,能够接受自由主义经济分析架构(例一般均衡模式型及理性选择),却同时也能对自由主义者所下结论狠狠批判。 

    然而经济史者和有强烈历史感政治经济者却指出,将资本主义混同为“自由市场”和“私有产权”是错误。例博兰尼(Polanyi)便指出,在十九世纪之前,资本主义发源地欧洲,从未出现“自由市场”。布洛克(Fred Block)继承了这个论断,指出就算在美国这个二十世纪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中心,“自由市场”也没有充分发展。专注于研究东亚经济发展者也同样指出,“自由市场”从来不是导致这区内“新兴工业化国家”经济高速增长火车头。 

    同样,“自由贸易”在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历史发展中,也没有扮演重角色。根据法国经济史者巴路殊(Paul Bairoch)研究,“自由贸易”实行,至多只是一种历史特例,而不是一种历史常态。欧洲能被视为“自由贸易区”,充其量只是在十九至二十世纪二百年中其中五十年,其余一百五十多年时间,便正十六和十八世纪那段时期一样,把欧洲描述为保护主义或重商主义会更为确切。这不但适用于欧洲,同样适用于十九世纪初至二十世纪中叶美国,当时美国是世界上关税最高国家,虽然美国自二十世纪中开始幅降低关税,却依然存在其他贸易障碍,例自愿出口限制、多纤维协定、产品标准化求等等。与之相似是,东亚这些所谓新兴工业国家贸易活动,也向以政府干预著称。以研究欧洲资本主义历史著称者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更进一步指出,不但“自由市场”不同于“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本质根本就是“反市场”。 

    虽然欧洲、北美以及东亚新兴国家被视为资本主义中心,但私营企业在这些地区总体经济中角色,恐怕是被高估了。举例来说,多数欧洲富裕国家和东亚经济体都有很比例公营事业,包括炼钢、造船、炼油、采煤、铁路、航空运输、电力、煤气、邮政、电讯及银行。相对于公营事业众多其他国家,日本和美国可能是两个异数。但这两个国家却同时拥有发展完善股票市场和量“集体拥有”上市公司。二次战后,两国股票市场私人持股比例便不断下降,机构控投则持续上升,这已成为不可逆转趋势。在日本想查出究竟谁是企业最终拥有者是一件非常困难事,因为部分企业股票是互相把持。 

    “私有化”(privatization)也不是资本主义经济常态。1980年代世界各地私有化浪潮,主是由政治因素导致,就是压榨中下阶层收入,而非想使经济更富效率。尽管此,私有化在多数欧洲富裕国家中还是不太受欢迎。 

    社会科家(尤其是经济家)对上述世界经济“非私有”以及“非自由市场”特征,肯定不会一无所知。但令人惊讶是,“自由市场”、“自由贸易”和“私有产权”是资本主义成功支柱意识形态,还是在各处广被宣示和接受,这确是值得深思问题。 

    归化习见式翻译和经济措辞

    翻译一向被当作是跨语言践行,对一些被认为是已经存在意义一种透明和流畅再现。但自1980年代开始,那种把翻译只当作是不同语言间一种互换过程,而译者角色完全是隐形观念,逐渐受到挑战。 

    温努提是众多批评这种对翻译传统理解评论家之一。温努提指出,对“透明”和“流畅”这两个传统翻译理论标准追求,就是“归化习见”翻译策略。这种策略所提倡,“是以流行用法,保持习以为常语法结构,使词句意思固定下来等方式进行翻译,使文章通俗易懂”。 

    根据温努提研究,英美两国翻译实践长期以来受到归化习见式翻译策略影响。编辑、出版商和评论家都是鼓励这种做法,因为流畅翻译作品“可读性高,因此能保证市场销量,使作品成功地商品化”。 

    温努提认为:“英文中所谓流畅翻译,是以当下(‘现代’)语言来代替古语,用广泛使用语言而不选用专门化语言(‘术语’),采取标准语言而舍弃俚俗方言,避用外来语(洋泾滨语)……流畅翻译也有赖于不尽忠于‘不太地道’外国语法结构。” 

    尽管语言面向确是理解归化习见式翻译策略一个重部分,但是温努提“归化习见”概念并不局限于分析翻译语言。归化习见式翻译另一个面向,也许是更为重,是其政治性质。用温努提自己话来说,归化习见翻译是“即时便能被辨认和理解,是‘习以为常’和‘地道’,而不是‘使人不舒服’异外(策略),能够使读者无阻碍地‘接触伟思想’和吸收‘存在于原著内容’”。换句话说,归化习见式翻译能把思想和概念转化为读者熟悉东西,从而使阅读变得舒服。这种“舒服阅读经验”不但来自流畅语言,而且来自翻译文本采用了被认可主流教条和主导意识形态。对多数译入语读者来说,这些教条和意识形态是很容易接受和消化。简而言之,“归化习见”其中一个结果是更加巩固了主流意识形态。一森古达(Sengupta)指出:“……翻译常受到各种各样限制,其中包括对权力关系操弄,目在于建构源文化(source culture)‘形象’,以保持和巩固主导群体霸权统识(hegemony)。事实上,这些‘形象’建构了‘他者’,为源文化创造了一种身份,使译入文化能够把它辨认为源文化再现,作为对译入文化自身而言遥远和不可达那个世界‘? 媸怠瓯尽!?nbsp;

    因此,归化习见式翻译让读者舒适地消费“外国文化”之余,也同时化解了外国文本潜在颠覆性。与归化习见翻译策略相比,温努提提出了“异外化”(foreignization)翻译策略,作为进行翻译时另一种选择,他说:“异外化翻译强调表现外国文本不同之处,而这只有透过打乱译入语中文化符号才能做到……例选择翻译被本地典律(canon)所排拒外国文本,或以一种被边缘化论述从事翻译,也就是说,尽量偏离本土规范,以达到一种新奇意外阅读经验。”可见,异外化概念和与它相对归化习见式翻译,应该从(文化)政治方面,而非仅仅从语言方面去理解。 

    1980年代期间,对社会科措辞研究日方中。至今措辞分析已被广泛运用于包括经济在内各类社会科。在众多研究者当中,经济家麦克洛斯基最先运用措辞方法去分析经济著作。通过仔细检视经济文章所用语言和研究社会科何说服读者,措辞分析方法确实能够使们更深入了解社会科性质。 

    麦克洛斯基指出,措辞并非纯粹是“文游戏”。相反,正保夫(Wayne Booth)所定义那样,措辞是“寻找理据艺术”,又或是“像古代意义上所指说服性论诘(persuasive discourse)”。麦克洛斯基认为,经济问题是对自身所运用措辞手法不自觉。 

    通过重新引入措辞分析,麦克洛斯基尝试说服他经济界同事对自身书写技巧更加自觉,以避免使经济掉进现代主义和科主义陷阱。然而麦克洛斯基并不是想用“措辞”来取代“科”,相反,他相信措辞是任何严肃研究不可分割部分。对他来说,“艺术一般包含科性质,科正像艺术一样带有艺术元素”。然而对措辞敏锐一点又有什么处呢?麦克洛斯基回答是:为了写作得更,导致更效果,更能改善经济与外界关系,使科更加为人接受。 

    经济家之间是怎样互相说服呢?麦氏认为是根据经济者社群判断为经济论断。通过“科对话”,经济者断定“什么是事实,什么是逻辑,什么是故事”。但是经济家们又是何作出判断呢? 

    麦氏宣称经济社群内复叠对话为判断提供了准则,也就是说,麦氏所提出是一个“市场”论证。“毋需建立哲规律和方法论上规则,知识供求经济自身便能良地运行”。换言之,麦氏指出论断是在市场竞争过程中被创造出来,这和市场上其他商品竞争情况没有两样。然而,正在历史资本主义中“自由市场”竞争在很程度上只是个神话,这对于“买卖科论断”市场抵也适用。事实上,斯突勒(Michael Stettler)就批评麦氏市场“比喻”只是在支持一种关于经济论述“自由放任”式理论,在公平外衣下巩固主流经济范式地位。 

    但是对麦氏批评不应被解读为措辞分析方法一无是处。事实上他分析对理解社会科(特别是经济)论证方式甚有帮助。正布恩(Brown)指出,视说理为措辞有两方面优点:第一,这会使人容易将社会和政治组织,当作社群建构产物来研究;其次,它提供了一种对理性另类了解,包括对理据形成所隐含利益前提意觉和反省。 

    
    香港经济翻译与措辞策略 

    张五常和雷鼎鸣均是在香港以鼓吹“自由市场”和“私有产权”而著称经济家。雷氏在批评设立中央公积金计划时写道“……(中央公积金)违背了经济常识——市场竞争和私有产权”;张五常也曾指出:“唯一没有经济浪费竞争准则是市场价值。这种准则只有在私有产权下才可以有效运用。”尽管他们术文章多是用英文写成,本文仍主选取他们中文文章进行研究,因为他们英文文章读者主是国际经济科社群内专家,但是他们中文作品对象则是香港(或中国内地)一般读者,因此较为普及,对促进“自由市场”和“私有产权”等意识形态传播亦远为重。由于中英文读者属于不同群体,这些经济家用中文和英文写作方式也截然不同。一般来说,他们用中文写作文章比他们英文术文章更浅白通俗,因为多数本地读者并非经济专家,而是来自五湖四海“行外人”。 

    狭义地说,部分由香港经济家所写中文文章不能算作翻译。其实,一其他社会科科,经济是看不起翻译活动。翻译经济文章充其量只被视为次等术活动,不会被认为对专业有什么贡献。尽管是,经济者还是经常进行翻译:他们或是翻译自己作品,或是翻译一些他们引用文章。一种更为普遍做法是以本地,“引用”、“间接引用”或“重写”其他经济家以别国文所写概念。然而假若接纳一种较为广义定义,也就是把翻译理解为一种扰乱、一种错位,是生产创作而不是简单再现,(根据Niranjana研究,“翻译”在拉丁和希腊文中都解作移动、扰乱和移位;而“翻译往往是一种生产,而非仅仅是对‘原文’反映或模仿。”)那么许多由香港经济者用中文写成文章,都可算作翻译。 

    让们首先看一看他们一些直译例子。张五常一篇被广泛谈论长文《中国会走资本主义吗?》,原文是英文,译者以及两个协助润饰中文译文人,都是张朋友。虽然张自己没有直接翻译,但是他对这篇在1985年被重新收集出版“翻译文章”,进行了“幅度修改”。以下讨论是根据张氏于1985年修改和编辑出版版本进行。 

    首先,张氏中英文文章中最不同之处,是他在中文版中加了两篇序言。这两篇序言调子(特别是第一篇),比英文版序言远为“胆”。例在解释为什么他用中文发表这篇长文时,张氏援引诺贝尔得奖者科斯(Ronald Coase)说法,以提高他文章性: 

    科斯在看完初稿后,多次和研讨,致上全部同意文内引用科斯定律所演变出来理论。科斯对经济制度运作理解深入,前无古人,且对中国经济前途常深表关怀。他既然对这篇论文有偏爱,又怎能令他失望呢?第二个原因,就是一向喜欢将初稿寄给朋友们批评。但没想到这次投石问路,几间竟将此稿列入课程读物,而一家石油公司甚至复印一批,分发给职员。既已成为公众读物,又怎能不发表呢? 

    为什么张氏不在他英文序言中这样说呢?可能原因是,这样会使得西方术界觉得很古怪,认为他话欠缺了西方术界一般谦逊。 

    在中文版论文中,们不难发现像这样相对英文版夸张书写方式。以下是一些例子: 

    …I must here proffer my own working hypothesis for the Chinese case,making no claim that it represents a definitive theory of institutional change. 

    

    ……所以唯有提出自己理论。〖HTF〗得声明,这不是有关制度转变唯一理论。 

    ……But the costs to producer(under Communal Property Rights)of discovering consumer preferences,or those to the supervisor of monitoring performance,will be higher than under private enterprise. 
    

    ……可是,(在集体所有产权制度下)生产者探索消费者,或督导从属费用,却远比在私有企业下高。 

    

    …Professor R.H.Coase(an Englishman who taught at Chicago and other US universities)established that,in the absence of transaction costs,a clear delineation of private property rights would lead to the identical allocation of resources regardless of how the rights were assigned or distributed.His analysis gave birth to the well-known“Coase Theorem”which states,in essence,that if all scarce resources are viewed from the standpoint of rights,and if all rights are costlessly delineated or defined as private or exclusive,then in the absence of transaction costs the standard theorem of&nbs p;exchange will operate to bring about the most valuable use of resources. 

    ……科斯教授(Professor R.H.Coase,在芝加哥及其他美国任教英国人)指出,在交易费用不存在情况下,不管产权谁属,只清楚界定产权是私有,结果必然是导致最高效益资源运用情况。他分析,创立了著名“科斯定律”。这个理论点,是指出从产权观点来观察资源运用,倘若将产权划分或界定为私有是不需费用,那么在交易费用不存在情况下,交易取利可保证资源必定会作最有效运用。

    在第一个例子中“有待论证假设”(working hypothesis)变成了“理论”,权威性理论变成了“唯一理论”。第二个例子是“高于”(higher than)在中文中变成了“远比”。而更值得讨论是第三个例子,英文版是“in the absence of transaction costs,a clear delineation of private property rights would lead to the identical allocation of resources regardless of how the rights were assigned or distributed.”而在中文版中则变成了“在交易费用不存在情况下,不管产权谁属,只清楚界定产权是私有,结果必然是导致最高效益资源运用情况”,identical在他们笔下竟然变成了“最高效益”。 

    此外,在英文版中他提到只有在“标准交易定理”(the standard theorem of exchange)架构下,才会导致“资源最有价值地利用”。但是中文版就不再提“标准交易定理”,而变成了“交易取利可保证资源必定会作最有效运用”。这种差别是巨,因为只有满足几个非常特定、通常是不甚现实假定和公理后,“标准交易定理”才能成立。 

  
   
    自由经济意识形态传播[上]

    所有这些例子,都是典型“归化习见”式翻译。用不太严谨风格进行翻译和写作,很容易破坏英文版中相对谦虚和精确内容。通过这种容易消化文章,不难说服那些对经济措辞性质不够敏感读者,使“自由市场”和“私有产权”意识形态得以传播。 

    另一个有趣翻译见诸《信报》主笔林行止,他也是在香港坚信自由市场通俗经济文章作家。Kenneth J.Arrow《社会选择及个人价值》(Social Choice and Individual Values)首段为: 

    In a capitalist democracy there are essentially two methods by which social choices can be made:Voting,typically used to make“politocal”decisions,and the market mechanism,typically used to make“economic”decisions. 
    

    在资本主义民主(社会),(人们)进行社会选择时基本上会采用两种主方式:投票是用来作出“政治”决策典型方法;市场机制则是用来作出“经济”决策典型方式。(本文作者翻译) 
    
    林氏在报纸上一篇文章则把它译成: 
    
    资本主义民主政制有二种方法能作出社会选择——政治事务可通过投票达成,经济问题则非由市场机制完成不可。

    把这样一个非论断性说明变成一个肯定判断,不外是再一次支持印证“自由市场”主导意识形态。 

    下面们再看看他们写作其他中文文章所运用措辞策略。广义来说,这些文章也是对西方经济意识形态一种翻译。 

    张五常和雷鼎鸣(尤其是后者)文章一个很鲜明特色,是使用了不少在中文书写中极受欢迎文类——武侠小说措辞。(他们措辞也引用中国传统智慧。例,雷氏和他同僚在报纸上专栏“烹鲜集”这个栏目名称,就取自老子《道德经》中“治国若烹小鲜”,含义是若经常把鱼翻来覆去是不方法,隐喻政府应该不干预自由经济。换句话说,就是让市场自调整。但因此类措辞用得不多,本文只集中讨论他们“武侠小说”措辞。)在探讨经济问题文章中,他们使用了像“武功”、“招数”、“内功”、“武林秘笈”等术语。当谈起他们推崇者时,就把他们尊为“宗师”、“世外高人”或“高手”等。以下是一些最为明显例子:“在经济家中,理论根基强、研究工作做得,往往比只懂追求应用专家更能掌握实际问题核心,提出更有见地意见。这有一些武侠小说所言,只内功根基深厚,打通任督二脉后,再招式,便有探囊取物,信手拈来而绝无难处。”(雷鼎鸣)“……据说一门武功,除了招式正确外,还懂得阐明该门武功精口诀,否则只会落得形似神不似,遇到高手,必败无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确很能道出‘理性预期’核心思想……对这包含经济深远意义‘口诀’无时或忘。几年后,与‘理性预期’宗师卢卡斯(Robert E.Lucas,Jr.)谈及这口诀,他亦欣然同意。”(张五常)他们借用这些比喻,使读者自然而然地在中国武侠小说世界中神驰想象,从阅读中得到快感,并把武侠小说中内容和人物,移接到非小说社会经济发展语境中去。 

    通过使用武侠小说中术语,作者把自己当作了武侠世界中“世外高人”或“高手”,是才智超卓、不食人间烟火游侠豪杰。用那种略带不屑和随便口吻援引武侠小说术语,尝试把与他们不同意见化解于无形。 

    他们这些文章可以归类为软性容易阅读散文,是消闲读物,但其作用却在传递严肃信息或“科事实”。相对于那些枯燥乏味术文章,这种轻松散文风格隐然鼓励读者毋须深入思考,因为文章在处理课题时并不严肃,却强调阅读娱乐性。藉着把小说和“事实”合二为一,用受欢迎武侠小说措辞进行书写,作者成功地给读者塑造一个经济小说世界,企图说服读者接受自由放任经济处。 

    另一种常用措辞策略是构造权威。他们用武侠小说中对武林高手描绘和辈份编排等方式,尝试建构他们心目中经济权威。例,当指出某鼓吹“自由市场”理论是由某经济家提出时,他们就称该经济家为“世外高人”或“武林高手”。此外,他们又对那些他们认同经济家进行所谓论资排辈。例,巴罗(Robert Barro)就被尊为“顶尖经济家”,“位列第五”,理由是他作品被引用频率特别多;沙琴德(Thomas Sargent)和华莱斯(Neil Wallace)被他们称为理性预期“巨星级经济家”,沙琴德更被封为“天下第八”;而科斯文章则“石破天惊,足以雄视百代”。不用说,所有这些“顶尖经济家”都被介绍成是鼓吹“自由市场”和赞成“私有财产”理论家。 

    甚至是不甚出名经济家也被引介为重权威,只他们是来自著名校或术机构。例,雷氏就曾经这样介绍来自罗切斯特(The University of Rochester)客座教授古(Tom Cooley):“……但结论自古这类高手口中道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可信性亦较高。”张五常更指出,他一位已故老师Warren Scoville任何“历史结论都不应该怀疑”。 

    他们为自己建立权威发言位置也同样驾轻就熟。雷氏这样评价自己:“多年前在《政治经济报》(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有篇文章,证明了在某些条件下,贪污会增加行政速度……(据一位在芝经济系拿博士朋友告诉,这篇文章曾列入他们教程中,半信半疑之际,亦觉受宠若惊。)”同样,张氏也援引其在国际上名人朋友来为自己文章增加重性。他写道:“1963年3月,科斯对寄以厚望,说将会成为另一个马歇尔……诺斯认为,能将经济理论全面革新,就只有张五常一人”。读完这些文之后,读者或许会受到影响,在没有看正文之前便会对文章结论作出正面判断。 

    
    经济科规训和香港地缘政治脉络 

    实践和结构越来越被认为是知识生产一个重面向。正福柯(Michel Foucault)指出,科知识是论述生产中一种规训系统,科知识是被认可,基本上只接受科内社群规训,透过各种规训制度和践行,包括专业/术协会、刊、研讨会和术会议、术基金和日常化步骤(考试、评分和书写),科被建构成一种封闭和自支撑权力络。 

    在这种科规训制度下受训生,很难对经济常识有批判意识。为经济科建制所包围他们,在潜移默化下会变得像“经济家”一样所思所为。(Frank et al.研究指出,习经济会使人变得自私)经济生和其他生一样,很少会质疑他们所修读理论假设。正Strassmann指出,“像问题练习这类不鼓励质疑其理论基础方法,正是用来训练经济。总是看似非常中立,它们教导习和接受一种特定解释方法……引导生去了解经济家所达成共识,看作为有价值和不可挑战主旨内容。”事实上,经济生很快明白到质疑文章前提是不足取。他们被教导无须为他们研究方法和理论进行任何辩解,只须用它们来从事研究工作就可以了。经济“看门人”,就是经济措辞、分析模式、概念和分析技巧,还包括它给自己设定讨论议题和问题,并由此而产生练习和考试。为了在权威期刊上发表文章,经济者唯有紧紧跟随该各种规范,这些通过内部评审过程来保证规范,同时是制造经济术权威一种层压权力关系和利益交换社会过程(根据一项研究,许多被拒经济文章并非基于“纯术水准问题”,而是基于? 缁岷驼慰悸?。当然,修读经济生当中,未尝没有寻找经济真实图象动机,但是由于他们所受训练都是枯燥无味模式和形式化理论,故此当有些经济家尝试通过使用非措辞来使他们文章挂上一副生动面孔时,这些生可能会受其吸引。张氏和雷氏文章之所以流行,应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用卡拉马(Arjo Klamer)话来说,这些经济民粹主义者透过诉诸运用常识,减轻了对经济一无所知者不安。以散文来介绍和翻译经济,给读者以欢娱阅读经验,再加上那种刻意经营术权威论述,恐怕是西方自由经济神话在香港得以维持原因。 

    一种最经常为他们引用常识,是把经济活动简化为“自由市场”/“私有产权”与“计划经济”/“国有经济”非此即彼对立,完全漠视在现实资本主义“西方”之中,处处存在着计划经济成分(包括跨国企业计划和政府计划),同时也包含了名种各类集体所有制(上市公司和合作社等);而在现存社会主义国家之中,也混合了不少市场交换和私有产权元素。更严重是,在这种二元对立基础之上,他们往往挪用了冷战以来英美殖民主义筑建起来常识:“自由市场”比“计划经济”,代替了严肃历史分析。 

    雷鼎鸣写道:“世界历史早已证明,搞计划经济是死路一条。”但研究世界历史布罗代尔、华勒斯坦等者都指出,资本主义世界历史实际上是充满了计划——由企业与政府合谋为获得和保持垄断地位计划。张五常也曾教育他儿女,在计划经济中生活人不可能富有,只会“饥寒交迫”。然而正是这种诉诸常识教育,为下一代重复再生产未经严格论证习见。计划经济下人民真只有“饥寒交迫”吗?让也引用一下诺贝尔经济得奖者权威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所做中、印经济发展比较,便指出中国这“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比基本上是“资本主义”印度更能保障部分人民基本温饱,而印度最为“计划经济”喀拉拉邦(Kerala)民众生活水平指标(包括识率、婴儿死亡率、平均寿命等),也比绝部分非“计划经济”其他州邦。 

    事实上,雷氏和张氏许多支持“自由市场”和“私有产权”结论,都缺乏系统历史研究支持,特别是关于“计划经济”或社会主义经验历史研究。相反,他们经常只是以各种(借用武侠小说)比喻和隐喻等措辞技艺,或诉诸权威和常识,以说服读者接受他们结论。例在“证明”“自由市场”比“计划经济”优越时,雷氏这样写道: 

    ……究竟自由市场生命力强还是中央计划?可以设想,假使摧毁一个由多个分散、相对独立公司所组成市场经济,可以怎样做?们会发现每一间公司都不见得怎样强,不难破坏,但就算把它毁灭后,其他公司仍然生存,另一间新公司很快又会出现,抢夺已消失公司所留下市场空间。自由市场看似全身都有破绽,但这些破绽都不是致命,所以都不算是破绽。中央计划经济又怎样?中央政府能调动各方面资源,集中力量追求某特定目标,表面上看来可以无坚不摧,这便是一些人口中“社会主义优越性”。但计划经济是不是无懈可击?金庸在《笑傲江湖》中谈论独孤九剑时说,凡有招式便必定有破绽,问题是怎样找到这破绽。中央计划确有破绽,而且是特别脆弱,一击即死罩门。在这种体制下,全国企业都听命于中央,失去自思考及独立生存能力,一旦中央计划中出错,便全国瘫痪。 

    这种论证,完全没有对现实市场和中央计划历史作出具体研究分析。在具体历史环境下,公司衰败和建立难道与政府政策(或计划)无关?在具体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中,“全国企业”真都完全听命于中央?不正视和讨论这些现实问题,上引段落所依赖,只是一种诉诸常识和不鼓励读者严肃思考措辞技巧,以及缺乏世界历史知识和批评思维读者阅读习惯。 

    这些措辞技巧和阅读习惯之所以能够制造及维持关于“自由市场”常识,与香港特殊地缘政治脉络有关。 

    由于地处“资本主义”(西方)和“社会主义”(中国)之间,香港这种特殊地缘政治处境很容易传播对共产主义(中国)负面看法。因此这对于作为共产主义对立面——西方自由经济神话移植,提供了十分有利条件。 

    事实上,香港人长期习惯了冷战思维模式,中国和共产主义被描述成世界上邪恶势力,西方和资本主义则是人间乐土。这种观点又因为香港邻近“贫穷”中国(经济方面)而得到进一步加强。中国“贫穷”,相对于香港生活水平不断上升这种简单“事实”,被经济家作为措辞上“证据”,用来建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负面形象,并且得到许多由中国移居到香港支持。 

    毫无疑问,张氏和雷氏在文章中都利用“中国”为代罪羔羊,(另一个穷国印度也成为代罪羔羊。印度被说成是一个“腐败国家”,因为经济被国家和商家所垄断。)以宣扬“自由市场”和“私有产权”意识形态。当谈论香港不应设立中央公积金时,雷氏写道:“中央公积金由政府管理,算是国营企业,其竞争机制薄弱是明显不过。根据中国及东欧经验,长期看来,国营比不上私营,已是有目共睹。”然而对中国及东欧国营企业具体经验分析,却付诸阙。 

    这种“代罪羔羊策略”,只能对那些不熟悉中国复杂历史情境读者才起作用。不幸是,在殖民教育影响下香港读者所缺乏,正是对中国和世界历史系统认识。 

    注:本文参考书目有张五常《卖柑者言》、《中国前途》、雷鼎鸣《用经济做眼睛》等,恕不一一列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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